再谈萧伯纳

时间: 2010-01-11 / 分类: 书边散议 / 浏览次数: 213 次 / txt电子书下载 / 订阅

一、萧伯纳的传记
最近有两本萧伯纳的传记出版,一本是亨德生(ArchibaldHendersen)所作。亨德生是萧伯纳所称为十九世纪后没人知道的美国北加罗来那省大学的一位教授;该大学里有一位研究萧伯纳的亨德生,也许借此扬名于后世。
亨德生是萧氏的老友,这本书是特别得萧的许可而作的,是唯一authorized的萧传。全书八百余页,萧之一生著作、思想、行述、家世,及关于他的 笑谈轶事都搜罗收入了。但是我到底喜欢赫理斯(Frank Harris)所作的传,而不喜欢亨德生作的传。理由很简单,赫理斯是个文人,天才作家,而亨德生却是规规矩矩的编撰人而已。所以赫理斯的文,读来津津有 味,有骨气,有风味,有诙谐,有深思,有警语,有观感,而亨作却只会作发皆中节的烂调,说不偏不倚的公道话而已;比之通常评传固无愧,比之赫作就逊色多 了。
而且赫传篇幅只亨传的一半,读来反而可得极亲切逼真的萧伯纳印象。
赫传胜于亨传还有一层理由,就是两位作传的人对书中主人翁态度之不同。亨德生虽然也保持“学者面具”主持公道,批评萧伯纳,但是到底他是萧伯纳的崇拜 者; 萧伯纳在赫传的跋中称亨传为巨著“ monumental biography”,尤其使我们怀疑。因为学者虽然也是忠实,到底不大肯说由衷之言。赫理斯只是文学界的叛徒,他虽不标榜公道,写出来的却字字是心声。
他不是萧的崇拜者,他是萧的畏友,要挖苦就挖苦,要嘲弄就嘲弄,所以他画来的一副神像,反而逼肖。我主张凡读书人,要研究任何学术上的题目,必先从反对批评的书看起,再看正面的书。
二、萧伯纳的法螺
赫传态度之长处,可由以下数段证明。赫理斯挖苦萧伯纳,说萧一面表示痛恨美国,一面却全盘抄袭美国的广告宣传法。“萧伯纳最初的宣传也不过是通常的方 法。从头他就喊着‘给我大车与喇叭’,现在大车与喇叭不通行了,他又喊着‘给我无线电与银幕’。在他少时与人辩论时,他懂得附庸风雅,使大家心目中将他与 某名人之名联络起来。他记得一次在他与海恩门辩论时,他站起来说:“马克思主义已经死的像羊肉了。杀死他的是我萧伯纳’。”
于是赫理斯便有以下一段挖苦的妙文:
他(萧)最先认识有声电影的宣传用途在这一点,他一生演讲的训练,使他极占便宜。他模拟莫梭利尼,甚至模拟萧伯纳自身,从此可证明他是极伟大的表演 家,就是假冒的极端;然而似乎在他中年作戏剧时所摇旗呐喊反抗的就是假冒。他甚能批评他扮演手段的高下,而从有声电影看见他年已将老了,嘴势也已渐不像样 了。从此他便改用无线电,这无线电可将他的声音远播全球而不引起他个人曲线美的问题。
读过《英雄与美人》(Caesar and Cleopatra)一剧的序言的人,都记得萧伯纳曾提出一个问题: Better than Shakespeare?(萧伯纳是否比莎士比亚好?)在一八九六年,萧氏写一篇莎士比亚的剧评(那时伦敦Lyceum戏院正在演Cymbeline), 他说:除了荷马以外,古来没有一个有名的作家,连司各脱在内,像莎士比亚这样被我看不起,当我以自己的头脑与他的头脑比较一下之时,我对于他不耐烦的程 度,有时使我觉得不如爽性给他开棺投石,因为我明白知道莎士比亚及崇拜他的一班人所能懂得的,只有这一类的看得见的侮辱。
但是记得萧伯纳又在那里说过“他是世界上最没有得充分登广告的人”,这便是萧氏法螺之一斑。
三、萧伯纳论耶稣
对于耶稣个人做基督,自称上帝之子,能复活升天等传说,萧伯纳是绝对排斥的。尤新奇的,就是他不相信耶稣的性格是温良的,慈爱的,人道的,悲壮的,哲学的,都可以说,但不能说他是温良。萧氏说:称耶稣为温良、谦虚而柔弱,这是卑鄙的近代的假托,在福音书中,毫无根据。
其实东西伟人的人格,都被小人误认。就是我们的孔子何尝是温良恭俭让?貌似阳虎,何尝温?一方坠费,一方欲往见以费叛的公山弗扰,又骗蒲人不适卫而出 围,出围后适卫而主张伐蒲,何尝良?不见孺悲便罢,又必取瑟而歌,与人难堪,何尝恭?狐貉之厚以居,什么也不食,何尝俭?不肯卖车葬颜回,何尝让?可是我 们只好学孟子说: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我们若肯不戴眼镜去重读《论语》,孔子的人格自会活跃纸上。
四、幽默秘诀
萧伯纳有一次说:
我的方法,请注意,是用最大的苦心去寻求应当说的话,然后用最放肆的语气说出来。其实呢,真正的笑话,就是我并非说笑话。
五、萧之自述
萧伯纳曾经作以下一段的文批注自己,语颇中肯:“他很容易与人亲热,……所有萧伯纳的朋友,都说他是好虚荣的可笑。萧是一个不可救药而永不停止的扮演 员,在社交上如在他本行上,施用他的伎俩……他写信封时,把字写在左边的上方,留一空白,做邮差拇指拿信的地位……他不用apostrophe(撇号)及 引用号,说这些符号有碍观瞻,……他喜欢研究发音学与速记术,……他喜欢机器如小孩喜欢玩具一样,曾经一次,无端无由的买一架商店所用的收银记账机……在 伦敦时,他每天早餐之前,在皇家汽车协会的游泳池游泳,冬夏不变,……萧实在不是好社交的人,……他没正经事不出门,……不探朋友,……他谈锋尖利,为人 所怕,……他有水银式的机智,能即刻正视应付无可逃避的环境,……他行文时,无论谈什么题目,总是神出鬼没,难以预料。”
六、萧伯纳论金钱
萧伯纳之幽默,在于认清现实。一般人的信仰,总是受俗见所囿,传统所蔽,很少人肯用脑力去认清事实的,所以有人肯“用最大的苦心,去寻求应当说的话,然后用最放肆的语气说出来”。自然撇开云雾,重见青天,令人读来心旷神怡,而成其所谓幽默。
这一类的幽默,是根据一种见解的,与荒唐语不同,由以下论金钱一段,可以证明。萧在MajorBarbara 的序言,有一段话说:世人普遍的爱钱,是我们文化唯一的吉兆,是我们社会良心唯一健全的地方。金钱是世上最重的东西,财富代表健康、体力、信义、慷慨、美 丽,犹如贫乏代表疾病、懦弱、耻辱、卑鄙、丑陋,这是如日月经天无可讳言的事实。还有最大的长处,就是金钱能使卑下的人身败名裂,而使高尚的人胆壮心雄。 只有一部分的人求之不得,一部分的人任意挥霍之时,金钱才是一种祸害。换言之,只有在不合理的社会情形中,人生就是一种祸害之时,金钱才是一种祸害,因为 金钱就是生活,犹如钞票就是金钱;这两样是不能分离的,金钱是在社会上分配生活用的货币。公民第一义务就是要求可以容易拿得到钱。但是在给四个人每人三先 令做十时或十二时劳工的酬劳,而给一个不工作的人一千镑时,这种要求是不能达到的。国民最需要者,不是改良风俗、较便宜的面包、俭约、自由、学术文化、救 济妓女、勉励青年,也不是三位一体的恩惠、慈爱与结连;国民所最需要者是金钱。我们所应攻击者,不是罪恶、痛苦、贪污、神父、君主、民主、垄断、愚昧、美 酒、战争、灾疫,也不是那些社会改良家牺牲的东西;我们所应攻击的是贫乏。
见1934年6月生活书店初版《大荒集》  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