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萧伯纳传》偶识

时间: 2010-01-11 / 分类: 读书有感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一、王尔德善谑
赫理斯(Frank Harris)为萧伯纳生平第一知己。萧少时,落魄困顿十余年,得赫氏之提拔,于所编《星期六报》使撰剧评,萧始知名。一九三○年赫年已七十五,撰《萧伯 纳传》,稿脱而逝。未死之先,嘱将此稿交萧整理付印,内多嘲萧氏语。据萧氏编辑后语云,“除事实之更正外,未加改窜”。
去年由伦敦Victior Gollancz 出版。内容赫氏所记王尔德嘲萧之语:他一生没有仇敌,也没有一位十分要好的朋友。
将萧氏性格完全绘出。萧氏编辑后语也引一句王尔德嘲赫之语:赫理斯无论什么王公权贵之门,都曾被邀赴宴过——一次。
因赫氏生平潇洒不羁,为现代文明最彻底之叛徒,凡有宴会,出辞谈吐,辄伤英国人士所谓风雅。如与教会女执事同座,他便大谈肉体曲线,视女执事如同战后 时期之伦敦舞女。倘是主人知他脾气,使与孟浪的女子隔座,他又大讲起耶稣人格之高尚。所以“一次”,便是如此。王尔德之善谑,由此可见。
二、赫理斯论作文要诀
赫理斯文字极优美,少游德,肄业于海得堡,学得一口极畅晓德文,到英国时投身报界,自觉行文执笔,每带德文腔调,乃立誓五年不看德文书籍,惟绥弗特(Swift 即《小人国》、《大人国》作者,号称英国散文第一大家)
及《圣经》不离案上。在萧传中,赫氏自云:我费了几年精神学会德文,又费了加倍的时间摒绝德语,冀能遗忘。凡作家决不可梦想精通多种现代文字。
此语甚确,中国人学英文,而写作不露痕迹者,可以屈指计算。作论文犹容易,作小说而能达此境地者,尚未之见。陈友仁以一口英语见称于世,其故乃陈氏不 懂华语,华语中之意象、成语、句法、语调,自然无从搀入。但据英国记者连森氏在The Chinese Puzzle 书中批评起来,陈氏英文仍有破绽,即较英人比较好用拉丁字源的长语。此为华人作英文者之通病。陈氏服膺Morley, Froude 等史论家,特好用historic secular,redeem,process等字,高雅有余,清淡不足。然作英文贵清淡自然,非多带口语不可。
三、作外国文之难
关于以上,尚有数事可为例证。丹麦叶斯伯森(Otto Jes-persen)为当代第一流语言学家,尤精英语,著作等身,可谓毕生专研英语之人,其论英文古今文法,英人莫不折服。但是叶氏每用英文撰著,必请 英友摩尔斯密司教授代为修正,始敢发表。作外国文之难,于此可见。王尔德以法文著《沙乐美》,然《沙乐美》之文,多叙风花雪月,与六朝文相似。作六朝文 易,作三代古文难;堆砌腴词易,作平淡语难。外人或可学作四六,但决不能写一部《水浒》。康拉德(Joseph Conrad)以波兰人写英文航海小说,丝毫不露破绽,世称奇事。但是康拉德航海多年,与英国水手晨昏交头接耳,故能有此成就。
四、不朽之新法
萧传中言:萧氏虽然自知著作等身,满篇语花语妙,但身后万世,能否不朽,尚难预卜。因请罗丹(Rodin)代造一半身石像,自谓千余年萧书不传,罗丹 之杰作必传。此求不朽之一妙法也。按此法非由萧氏发明。中国人作诗,请名人作序,父母病殁,请名人作行状,以冀该序该行状将来刊入名人集中,与文并传后 世,其用意与萧氏相似。
五、文人与洗服匠
萧氏一生,最忌文人互相标榜之恶习,任何文人会社,不肯加入(提倡社会主义者除外)。此种互相标榜,萧氏谑拟为并开洗衣店,交换洗衣,你洗我的,我洗你的,说来似较风雅,实则与自洗相同。
六、萧伯纳一人三父
萧氏自谑,谓有三位父亲。这三位,就是生他的父,给养他的母舅,及与他的母亲同居的音乐家。又谓因此,他的戏剧《错因缘》(Misalliance)
中始有三个父亲的人。(“the man withthree fathers”)他的生父对他的恩德,起于送他出世,而亦止于送他出世。据萧自述,他的父亲,“甚易相处——在清醒的时候”。惟有一滑稽性,好喝自己坍 台,萧氏之幽默。可说是他所遗传。萧氏有一位伯(叔)父,也好饮酒。
有一天忽然立志,同时戒酒戒烟,吃得不消,乃拼命吹喇叭解嘲。及至喇叭仍然不能解闷,便娶老婆,后来娶老婆也不能得到所意想的个中乐趣,乃决意买一部《圣经》及一副望远镜。《圣经》读厌时,便拿起望远镜,窥眺达尔其沙滩上淴浴的女人。这位“戒酒”先生后来自尽。
赫氏全书之文诙谐多类此。
七、吃荤吃素与女人
萧伯纳吃素,赫理斯吃荤,各相持不让,书中赫氏每以谑萧。据赫氏意,萧氏剧中描写女人之失败,都由于吃素所致。虽然,赫氏承认,萧氏并非全无性欲。他 说萧氏为剧评记者时与坤角往来,但是“他生理上拜倒裙下者极少数,所以可说是第一男子,曾在戏院里打滚,而能留下处女载道者”。他说因此萧氏书中的女人都 是没有血肉的,只有形骸,没有“神秘,温柔,仙骨,风韵,魔力”。她们只会开口大谈“生机”哲学,却不会哭、啼、笑、吻,忽詈骂,忽言好,忽亲热,忽矜 持。因此他的女人写来都不会神气活现。
萧氏描写妇人最成功者,赫氏认为是肯利拉(Candida)。肯利拉赫氏认为不但是萧氏著作中最成熟之作品,并且认为她是英国文学人物中最成功者之一。
关于吃荤,赫氏有这么一段生动的描写:有一回萧伯纳做一篇文章讲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原是赫氏专行(著有专书,成一家言),便写信问他:你不懂得莎士比亚是谁,为什么要讲到他?
萧伯纳回信说:
雷公为誓,谁敢说我不懂莎士比亚?我比天下任何人还懂得不朽的威廉,云云。
赫氏回书说:
请你那一天到露依亚咖啡馆吃中饭。你尽管有野草凉水可以慰你魂灵的渴望,而我也可证明你对于莎士比亚丝毫不曾懂得。
“他来了。我叫一个大牛排,一块可观的牛酪,及两三种酒。其时佛特立在座,也同我一样。萧氏只要一个铜子的面包,及一点矿水。他先吃完,坐着看我们, 好像老吏看囚犯,身旁便是定死刑者应戴的黑帽。我心里还想要一块大牛排。佛特立也有此意。但是萧氏那副脸孔把我们吓住了。我便与佛扯扯拉拉,我要他先开 口,他也等我先开口(我们几乎吵架起来)。记不清谁先屈服了。无论是谁,大概是这样讲的,‘如果你要再来一碟,我可奉陪’。我仅记得我们两人都再来一大牛 排,而那眈眈虎视老吏的手似乎渐近那顶黑帽了。
“后来萧氏与他争辩,他不肯屈服,于是再斟酒,再来一大牛排。若非当时佛特立好意把牛排抢去了一半,今天我也不在此地了。自从那顿中餐之后,我一个人已非昔比了。
“过几天,报载佛特立死了。”
八、萧伯纳之谨愿
萧伯纳为文大放厥词,而处事接物,却是十分谨愿,未能免俗。赫氏著书之前,寄信与萧,谓将为之著传,萧大慌起来。初则力劝搁笔,后来赫坚执不从,已经 动手,萧乃不得已改变态度,顺水推船,供给生平事实。书成时,赫将萧原函一一发表,示其矛盾,与萧开玩笑。萧氏所以慌张,因为萧氏是英国所谓绅士 (gentleman)极守礼俗,而赫则反是。初赫著《王尔德传》(此书Heywood Brown 称为最读得下去的名传之一),自然牵涉不少性欲事项。及(似是一九二八年?)自著《性史》,将个人浪漫猥亵之事和盘托出,文既巧妙,又无忌惮,甚至性交情 景,叙述得历历如画,真是开千古以来未有之先例。书出后,名大杀,虽享文名,报章再也不敢发表他的作品。(萧夫人因女仆看见这本《性史》,把它烧毁,因是 赫极看不起萧夫人,书中多不敬语。)萧氏一听此位作者,要写起他的传,自然慌张起来,后来编书时,萧前后辩证,忸怩作态,读来如看一副戴高帽挂白领结的英 国士人的活相。
因萧虽然为文放诞,而其发论,多本常理,所谓“滑稽之中有至理”,并未一味荒唐无稽者所可比。萧之幽默,在于洞达世情,看穿世故,就其矛盾,发为诙 谐,人以其别具只眼,视为新奇,一读捧腹。故萧氏最特色处在他的庸见(commonsense),赫氏评萧为“浑身庸见”最为的当,以庸见,而发为庸谨之 行,不足奇也。
九、萧伯纳论君子小人之分
萧氏滑稽之中有至理,可以其论君子小人之分为证。萧氏说:小孩生下来,他的吃、穿、享用,都是由社会赊账。所以小孩长大,自然欠一笔账。
在社会主义的国家,自然要开一张账单给他。小孩既长成工人,就得挣得一笔基金,一面还他幼年的账,一面留为日后告退养老之费。如果成年人在世所做工 作,只能付账,他便是一位小人(common fellow),如果他能超过这个标准,还账之外,尚有建树造益于人世,他便是一位君子(gentleman)。
见1934年6月生活书店初版《大荒集》  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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