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福禄特尔与中国迷
晨起阅“中副”一篇陈之藩所著《剑河倒影》之八,说到剑桥学者人才辈出,不觉心喜,深中下怀。作者说:“路上先经过王家学院,是出凯恩斯、出弗斯特的 地方;然后过三一学院,是出牛顿、出拜伦的地方;然后是基督学院,是出密尔顿、出达尔文的地方;……”作者接着说:“那么,怎样才办出一个剑桥来?……多 买些茶壶茶碗,教授自掏腰包,学生辩到深夜。我有时感到困惑,有时感到焦灼。”我想剑桥或牛津的教育很简单。如李格(Stephen Leacock)所说,“就是导师每星期请你到他私室喝茶,跷起双腿,向你冒烟,冒到你的天才出火。”这段文字,真使我发思古之幽情。
话说十九世纪中叶以后,我国国势不振,屡战屡北,给外人看不起。实际上,不应单怪外强侵略、清室昏瞆,也当怪我们自己抱残守缺,暮气沉沉,大有龙钟老 态的形象。但是国人少知道,在十八世纪,欧洲也曾经发过中国迷的一段历史。中国的文化礼教,曾经被欧人称为世界最高的文化,捧到天上去。其中热烈崇拜钦慕 中国文化者,当以福禄特尔(Voltaire)坐第一把交椅。际此大家谈中外文化交流之时,也可以略说此中的关键。
原来这对中国之热烈崇拜,起于物质的艺术品,而终于对文化礼教的认识。当元世祖时代,马哥孛罗游华二十年,亲友早以为他死了,一日回来斐尼斯,行李包 袱里倒出来的中国绸缎丝织品及宫中古玩,使邻家围观的人眼睛都突出来。但是马哥孛罗的游记,虽然影响遍及欧洲,然而对于儒家哲学思想却乏较深的认识。到了 十八世纪,那是所谓Rokoko 时代,中国迷已成为一代风气。那时欧洲的习尚,男人梳辫子,女人把扇子,公卿穿绸缎,士人藏磁器,宫庭妃嫔乘轿出入,米兰主教也坐轿子,年节放鞭炮。路易 第十四的爱后Madame De Main-tenon 凡尔赛故宫别墅,装饰了满屋的中国木器。大概Rokoko 时代建筑园囿所崇尚的是亭台、水榭、窗格、板桥、鱼池、雉苑等。
所谓English-ChineseGarden,也是取中国曲径通幽之义。我们现在看得到的十八世纪的王公大人的肖像(如英王乔治第三、美国华盛 顿),都是留辫子。凡在德国莱比锡、哈勒、德勒斯敦诸古城,我看到多少收藏的中国磁器,而奥京Schoenbrunn 故宫所藏,尤琳瑯夺目。我在巴黎时的房东,有一把路易第十四时代传下来的破轿子,也看做一件珍宝。
这东风西渐的气象虽由艺术品而来,却不能不推源于耶稣会的教士,像利玛窦诸人对于中国精神文化的了解。万历年间(1601)他们在北平开设教堂。利玛 窦诸人是身穿长袍,口操华语,念过四书,能“子曰”、“诗云”、与士大夫往来的。他们先把《大学》、《中庸》、《论语》翻成拉丁文。到了康熙朝有耶稣会教 士Pere Noel 加上《孟子》与《孝经》,于一七一一年出版。
十七世纪德国大哲学家莱布尼兹(Leibnitz,1646—1746)开这研究中国哲理的风气。他读过易经象卦,对于术数之理,最感兴趣。他是与牛 顿同时独立发明微积分的数学家,又是发明他最得意的二元算术( binary arithmetic)恰似象卦,并可借此证明无极生太极之理。因为他认识耶稣会Grimaldi 教士得与在康熙朝的天文家南怀仁(Verbiest)往返通信,力阐他的数学。这就是柏林普鲁士科学学院的创设人(原名Berlin Societyof Science,后改为Academy,普通也称为Leibnitz Society)。他是主张世界大同主义的人,旨在沟通中西思想,所以这柏林学院的缘起是说专以“沟通中国与欧洲文化交流”为宗旨。一七○七年三月廿八日 并请得普庭奏准在柏林学院开设农桑养蚕研究所。接着是他学生A.H.Francke 大放厥词,主张耶、孔并行不悖,引起狂潮。大哲学家服尔夫(Christian Wolff,1679—1754)
佩服莱布尼兹的理论,也极力推崇中国的伦理教育,在莱比锡及耶拿大学当教授,(这正是我肄业过的两间大学)。因为一七二一年发表《论中国的实践哲 学》(de SinarumPhilosophia Practica)一篇谬论触犯教会,被逐出国,后来召回为哈勒大学教授。这都是莱布尼兹思想发生的重大影响。那时学界整个乱了,甚至有人抗议为什么以中 国《史记》的纪年与耶教《旧约圣经》的纪年不符,而怀疑《圣经》。这就是福禄特尔把中国礼教哲学托到天上去的背景。
福禄特尔是欧洲十八世纪第一思想权威。那是所谓思想“启明”的时代(The Enlightenment)继十五六世纪文艺复兴而起的。
文化潮流,都是经过几十年几百年酝酿而来的。他著作等身,嘻笑怒骂,皆成文章,特别对于当时的固封的神权思想,极尽其热讽冷嘲的能事。记得他有名的讽 刺是,教士谓:世上一切是上帝为人安排的;他说:“人类的鼻梁是上帝为你要戴眼镜而安排的。”他也有一句名言:“我不和你同意,但是我至死也要拥护你不同 意的权利。”这是那一代“开明”的学风。
他替中国人文主义说了不少好话,而最重要的是他一本五大册的《世界各国礼俗与精神通史论》。(Essai Sur I ’histoiregénérale et Sur les moeurs et I’esprie des nations 简称Essai Sur lesmoeurs)。开头足足有二百页,是讲中国的文化教育及伦理思想。福禄特尔提倡理智的开放,排斥神权super natural 思想,天然走入人文主义,所以中国以伦理为中心的思想教育,为他深所佩服。他对中国的崇拜,一句话可以代表:“欧洲的王公大人听到这样的举例,应该怎么 办?钦慕,惭愧,尤应是仿效。”(Admire and blush but above all imitate)“这些人(东方人)就没派过教士来欧洲传教;只有我们把我们的意见连同我们的货物,输出到天涯海角。”这种论调与莱布尼兹差不多相同。莱 氏说:“看到今日道德的沦丧及极端的放浪,我几乎相信中国应派教士来教我们自然道学(natural theology)的宗旨与实行,好像我们派教士教他们由神启示的道学。”总而言之,他们两位都相信上帝。
(福禄特尔相信:“就是没有上帝,也得假设一个上帝出来。”“If God did not exist,He would have to beinvented”)但对于人文主义的推行,他们两位都是健将。
当时激起这个洪流,不论赞同与不赞同,中国孔家思想占了学人思想的中心。也有人不像福禄特尔的十成仰慕中国;也有人致疑这是耶稣会教士的一面宣传。因 为十六世纪以来,葡萄牙及荷兰水手在商埠所见卑鄙、欺诈、畏怯、残忍、龌龊的事实,并不完全与孔孟思想相同。官吏的贪污,衙役之势利,士兵之懦弱,他们都 看过了。当时与福禄特尔齐名的卢骚,便不与他同意。《法意》作者孟德斯鸠( 即严复所译Monte-squieu , del ’espritdeslois,1764)本他法治的思想,自然更看出人治的弱点。福禄特尔与他辩过。因为康熙朝虽盛,孟德斯鸠没有忘记,在朝的明明是满 人。孟氏最看不起的,是中国人的“奴隶性服从,”二是一切宗教、信仰、风俗、礼教的单调统一化。八股举养出懦弱无能的书生,他们没看到,但是顾亭林、颜习 斋所亲身感觉亡国之痛,他们会想象到的。卢骚的批评中国为满清所克服的话,非常中肯,你说中国教育文化怎样好,为什么庞大帝国给满人征服呢?”如果学术曾 经澄清伦理,如果学术真教人为国流血,如果教人勇敢壮毅,那么,中国的人民应该都是聪敏、自由、没人能克服了的,事实上并不然……如果公卿大夫的贤明,法 律的所谓良善,连民数户口这样的众多,都不能保护他们的国家被外夷所制服,那末,所有的贤人有什么用处?”想来我也有时感到困惑,有时感到焦灼。
见1974年10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林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