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集》序
《新雨集》是由我们六个人的写作合成的。事实上,我们六个人相识已久,彼此已是老朋友;但是六个人的写作汇集在一起,一同与读者们见面,除了在刊物上以外,这还是第一次。因此虽是旧相知,也不妨以新雨的面目,与读者们结文字缘了。
六人之中,夏炎冰,李林风,阮朗,一向是喜欢写小说的,虽然偶尔也写一点诗和散文,这次却用他们本色的作品与读者相见;夏果和洪膺是喜欢写诗的,都是诗人,可是这次两人拿来参加“新雨”的作品,夏果则是十三首清新流丽的诗,洪膺却是一辑小品散文。不过我们只要读一遍,就可以看出这些散文不仅写得含有浓重的诗人气质,而且有许多篇都是谈诗的,可见诗人到底是诗人。至于我自己呢,以前虽然很喜欢写小说,可是藏拙已久,多年来写的全是一些短短的随笔,只好选了一辑来凑热闹,因为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得出来了。
几个朋友凑合着来出版一本集子,在我们的新文艺运动初期是常有的事,近年则除了丛刊以外,这种方式倒不常见了,但在世界文学史上,却有一部极有名的这样的合集,这便是那部有名的《米当夜会集》。左拉在这部短篇小说合集里第一次发表了他的《磨坊之役》,莫泊桑发表了他的《脂肪球》,这都是了不起的杰作。因此我想不避“借光”之嫌,在这里介绍一下这部小说集产生的过程,因为这正是法国文坛一段有名的佳话。这是普法战争以后的事情,左拉当时已经俨然成为自然主义文学的大宗师了,但是莫泊桑等人还未成名。左拉在巴黎的郊外米当有一座小小的别墅,经常在那里招待朋友,莫泊桑等人都是他的座上客。关于这部小说集的由来,后来莫泊桑在一封信上,曾经这么回忆道:在乡间的一个美丽的夏季黄昏……我们之中有人刚从河里游水上来,有人心里充满了大计划刚从村外散步回来。
在悠长的晚餐(因为我们大家都是饕餮家,而左拉一人就有三个小说家的食量)的悠长消化过程中,我们便谈话消遣。左拉告诉我们他的未来写作计划,他的文艺见解,以及对于一切的意见。有时,近视眼的左拉,在谈话之间会突然擎起猎枪向草丛射去,这是由于我们骗他那是鸟雀,诧异着自己怎么老是打不中什么。
有时我们又钓鱼取乐,海立克对于此道最为出色,左拉则老是失望的钓了一些旧皮靴上来。
至于我自己,有时躺在左拉那艘命名为“娜娜”的小船上,或者游水。保尔·阿立克西则四出散步,荷思曼抽纸烟,萨尔默默无言,认为乡间令人气闷。
在一个温和可爱的晚间,月色正浓,我们正在谈着梅里美的时候,左拉忽然提议讲故事,因为梅里美正是讲故事的能手。他的提议使我们觉得很有趣,大家便赞成了,但是为了留难起见,决定第一个故事所采用的背景,第二个人说故事时也不能越出这个范围,虽然所讲的故事各不相同。
于是左拉便首先讲了普法战争史中那可怕的一叶,后来题为《磨坊之役》的故事。
他讲完之后,我们大家都喊道:你该立刻将这个故事写下来。但是他笑道:我早已写好了。
第二天轮着我。这样轮流下去,阿立克西使我们等待了四天,说是怎样也找不到题材。
左拉认为大家所讲的故事很别致,提议我们应该写一本书……
这就是《米当夜会集》(Les Soirees de medan)的由来。在这部别致的小说集里执笔的作家,除了左拉、莫泊桑之外,还有荷思曼、阿立克西、萨尔和海立克,一共六个人,在1880 年4 月间出版。由于左拉所讲的第一个故事《磨坊之役》的背景是普法战争,因此其余五人都依照约言,所讲的故事都是以普法战争为背景,使得这部小说集充满了爱国精神,而莫泊桑的那篇《脂肪球》,更使他一举成了名。
我当然不敢将我们的《新雨集》与左拉等人的《米当夜会集》相比,但是在香港这样的地方,几个志同道合的文艺工作者,能够有机会将各人写的东西集在一起,编成一本合集来出版,实在也不是一件易事,因此我希望这小小的尝试,能引起文艺爱好者和出版家的同样兴趣。
至于内容方面,份量最重的,自然是炎冰、李林风和阮朗三人的小说。我觉得阮朗的小说,有点像美国欧·亨利的风格,喜欢从小市民圈子里找题材,十分现实,可是写得却那么冷静而又富于同情,看出了抑压在作者心中的愤怒。只有那篇《痒》是例外,写得那么轻松。
李林风的小说,可说是小说家的小说,他选在这个集子里的三篇小说,我觉得最能代表他的风格的,该是那篇《生活的戏剧》,这是一个作家的幻想,富于浪漫气氛。
在我们六人之中,年纪最大的是我,最年轻的该是夏炎冰了。由于他最年轻,因此他的作品也更接近香港的现实生活。在四篇小说之中,我特别喜欢的是《玩具》和《陈文仔过年》。两篇都是描写孩子的,我在一个春寒之夜读完了,心头不禁感到了人间的一丝温暖。
夏果的诗,是一个南国诗人的新诗。由于住在岛上,诗人有时不免有一点怀乡,然而他并不忧伤,因为他能够——我从旅行归来,带了几包凤仙花的种籽,把一颗颗浑圆的种籽撒在土里,看它吐出情意深长的嫩芽。
读了最使我神往的是那首《萧红墓志》,因为当年“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而在漫长的十五年之后,“像考古家发现了古代文物,像勘察队发现了历史宝藏”,终于找到了那只“小小的坛子”的,也正是我。
在随笔方面,洪膺的二十几篇随笔,前面已经说过,完全显示了他的诗人本色。无论是怀念他的故乡,还是写眼前风物,写远方的朋友,总是写得那么从容不迫,令人仿佛当面接触到了诗人的谈吐。“文如其人”,用来描写洪膺的文字,可说是最恰当的了。
至于我自己收在这个集子里的这些短文,可说全是在编辑先生催稿的电话铃声中匆促写成的,因为这就是我这几年以来在这个岛上的生活。除了有几篇怀念旧事的,还可以保存了一点文坛资料以外,其余都是读书札记之类,有些更是因事成文,信笔塞责,根本谈不上是什么了。
像《新雨集》这样的合集,如果还有机会来尝试,我认为应该邀请一两个能画的朋友来参加,加入几幅木刻、素描或是水墨画,那就愈加有意思了。不过最好不要使人误会这是“同人杂志”,因为《新雨集》根本没有这种意图,这是不待声明的。
1961 年3 月,香港。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