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山城雨景》

时间: 2010-01-06 / 分类: 序跋释论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山城雨景》里所描写的山城,毫无问题的是本地风光。说到这里的雨景,今年可真够人欣赏了。我来到香港已经七年,从未经验过像今年这样的多雨,而且落 得这样的使人不痛快。屈指算来,今年的雨缠绵不绝地落着,该已经近三个月了。在往年,我虽然从不喜,至少是不致苦于雨的。任是怎样的下雨,走出家门,至多 是钻过一两家骑楼底,便有车可乘;今年可不同了,电车停止以后,即使肯坐香港最使人不舒服的人力车,也不得不走相当长的一节路,而在这悠悠的长途上,“天 有不测风云”,你刚以为是红日当空,孰知转瞬之间就是一场倾盆大雨,有时率性是一面日头一面雨,使你啼笑皆非。这样,在今年最近的两三个月中,以“落汤 鸡”的姿态走回家或走进办事室,真是一件常事。还有,不特此也,雨具的问题也使我苦恼。“遮”的价钱贵得使你不敢相信而终于不得不相信。有了遮,你以为该 “风雨无阻”了,可是以遮代杖,跋涉了三天,三天都“英雄无用武之地”,而在某一天的早上,临出门的时候望望天色,“这样的天该不致落雨吧”,这样想着, 便光着手走了出去,而结果——也许读者之中不少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不说了。
总之,今年的雨,便这么地作弄我,苦恼着我。至于因了这样的雨,而使得水涨,米贵,坍屋,多病,那更是不仅我一个人所经验到的,更不用我饶舌了。
那么,今年的山城雨景,该没有什么值得人欣赏的了。其实不然,有许多东西点缀着这雨景,使人值得欣赏。这些新点缀品之一,便是这《山城雨景》中所描写的邬先生之流。
当然,这欣赏是要代价的。可是当你浑身淋湿,冒雨在山道上走着,正在怨天尤人的时候,偶然回头一看,过去的“爵绅”之流,正如《山城雨景》里所描写的 邬先生那样,不坐汽车了,也没有姨太太搀扶着了,只是一人凄凉地在路上踽踽独步,甚或手里这吊着的几根青菜,也和我一样的被雨淋得透湿。这情景虽然“残 忍”,可是也实在够痛快。
我相信,《山城雨景》的作者和我一样,在雨中特别注意邬先生之流,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欣喜这些渣滓正在被淘汰,正如点缀这雨景之一的是“塌屋”,可是只有旧的残破的才要塌,一座基础稳固的新屋是从不受风雨威胁的。
山城又在大雨中。我自信我的“屋”还不至于旧得要塌,于是我便以泰然的心情,一面讲着“山城雨景”,一面欣赏着凄凉的走在雨中的“邬先生”之流。
7 月22 日,大风雨之夜
香港《华侨日报》1944年7月23日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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