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遵宪的香港感怀诗
黄遵宪的《人境庐诗草》,所见诗题与香港有关者,有第一卷的《香港感怀十首》,第五卷的《到香港》,第六卷的《自香港登舟感怀》。
这都是路过香港所写下的作品。事实上,诗人并不只到过香港三次。
据新刊《〈人境庐诗草〉笺注》所附常熟钱仲联的《黄公度先生年谱》
所载:满清同治九年(公元1870 年),先生二十三岁,至香港,有感怀诗十首。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 年),先生三十八岁,由美乞假回国,道经日本,九月抵广州,这时曾写了那首《到香港》的七绝。年谱虽未注明,可知是经香港再到广州的。光绪十六年(公元 1890 年),先生四十三岁,“正月十一日,出使英法意比四国大臣薛叔耘(福成),自上海乘法公司伊拉瓦第船放洋,先生则订明在香港守候。十四日,船抵香港。十六 日,先生携次子仲雍、一仆,由嘉应州来,登舟。午正一刻开行,未初二刻出口,先生有自香港登舟感怀诗。”
这三次都是有诗见于诗集中的,但是还有一次,已是诗人晚年的事。
据年谱所载,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 年)先生五十三岁,“秋,归过香港,访番禺潘兰史徵君于华字日报馆,谈三日”。事实上这一次也有诗,是为潘兰史题《独立图》,但是《人境庐诗草》未载。
黄遵宪诗集中所载有关香港的诗,自以《香港感怀十首》最为人传诵。这是他第一次到香港,也是年轻时代(二十三岁)的作品。这时是公元1870 年(满清同治九年),距离满清同英国签订《南京条约》已经有二十多年,就是距离《北京条约》(1860 年订立,其中又规定将九龙半岛尖端部分划归香港界内)也有了十年,二十三岁的青年爱国诗人,第一次踏足到这座小岛上,“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自然不 胜感慨,因此写下了这十首感怀诗。
这十首诗,诗人曾有几处作了自注。古直的《黄公度先生诗笺》和新刊的钱氏《〈人境庐诗草〉笺注》,也都有了一些疏注。但是诗中所写当时香港现状,以及风俗市情,还有不少地方可供进一步的诠释,现在略记一些如下。
“香港感怀”诗的第一首:“弹指楼台现,飞来何处峰”,当是说香港当时改变后的面貌。这时香港岛在英国人经营下还不到三十年,中环一带出现了一个热闹 的市廛,自中环到湾仔的皇后大道也早已筑好,山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洋楼。香港岛旧称“红香炉峰”,英国人称岛上的主峰为“维多利亚峰”,所以诗人说:“飞来 何处峰”。
第一首的次两句:“为谁刈藜藿,遍地出芙蓉”,上一句似乎是慨叹当时有不少人为了谋生活,到香港来从事开山凿石工作,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忙;下一句他有 自注云:“以鸦片肇祸,开港后进口益多”。这是当时事实。《通商条约》签订后,鸦片贸易成为合法的贸易,不必再走私,而香港更没有大规模的鸦片烟仓,不必 再用趸船在零丁洋趸烟了。
烟仓地点在今日中环安澜街后面。
末四句“方丈三神地,诸侯百里封。居然成重镇,高垒矗狼烽”,是说当时香港警卫森严,在西环设有炮台,在东区灯笼洲也设有炮台,在中环玛利操场上面也筑有炮台(今日雪厂街口的炮台径就是遗迹),控制对岸九龙形势,所以说这方丈小岛,也“居然成重镇”了。
第三首的“金轮铭武后,宝塔礼耶稣”,诗人有自注说:“香港城名域多利,即女主名也”,这是指今日中环一带。“域多利”即维多利亚女王,因此香港人俗 称“域多利城”为“君士坦”。君士坦者,“女王城”(Queen’s Town)的译音也。“宝塔礼耶稣”,当是指圣约翰大教堂,因为这是本港建筑最早的一座教堂,其地点和建筑外形至今都不曾改变过。
第四首第一句“盗喜逋逃薮”,是说当时在内地犯了法不能存身的,都纷纷逃到香港来躲避。这些人在香港喘息稍定后便又为非作歹,因此早年香港的治安非常 不好,窃案和拦路抢劫尤多,入夜后外国人携枪也不敢单身出外。后来本港采取了一种严厉的对付方法,捉到形迹可疑的人物就剪去辫发,送回对岸九龙。
第三句“官尊大呼药”,诗人自注说:“官之尊者,亦称总督”。
总督,香港人俗称“大兵头”。第五句“王面镌金宝”,是说所通用的英国银币,上面镌有维多利亚女王像。最末一句“关吏莫谁何”,自注云:“港不设关”,这是指当时香港以“自由港”标榜,对一般货物入境,都不抽税。
香港感怀诗,第五首第六首都是咏当时香港的灯红酒绿繁华情形。
这时香港公开设有妓馆,日本妓馆在今日湾仔大佛一带,西人妓馆在摆花街荷理活道一带,中国妓馆则在水坑口一带(稍后才迁往石塘咀)。
诗中所咏“沸地笙歌海,排山酒肉林”,“蛮云迷宝髻,脂夜荡花妖”
都是指这些淫靡现象。这两首诗最好参看潘兰史诗集中那些叹香港妓馆酒楼的作品,他们都是同时代人。
香港感怀诗的第七首:
博物张华志,千间广厦开。
摩挲铜狄在,怅望宝山回。
大鸟如人立,长鲸跋浪来。
官山还府海,人力信雄哉。
古直笺注这首诗说:“案指香港博物院也”。又笺注“大鸟如人立”两句说:“案院中有非洲鸵鸟鲸鱼骨鳄鱼骨等。”
这里所说的博物院,附设在大会堂内,原址在今日德辅道汇丰银行与中国银行所在地。大会堂的建筑很大,前门在德辅道,后门在皇后道,皇后道的门口还有一座喷水池。远望窗口很多。这大约就是诗中所咏的“千间广厦开”。
这间附有博物院的大会堂,本与汇丰银行比邻而立。后来大会堂拆卸,将地皮拍卖,由汇丰银行买得一半,就将银行的旧建筑拆卸,扩大范围改建新厦,这就是我们今日所见的汇丰银行大厦。余下的大会堂另一半地皮,由港府建筑了一座单层的临时建筑物,作公共图书馆之用。
第二次大战后,这临时建筑物被拆卸,改作停车场,后来再拍卖,由中国银行购得,就建筑了我们今日所见的这座大厦。诗人在1870 年第一次来香港时,大会堂除了博物院藏书楼之外,还有剧场和跳舞厅,是当时本港文化活动中心之一,所以诗人来港之后,首先就去游览了。
第八首有一句“御气球千尺”,是指当时本港在东区渣甸山脚下设有轻气球游戏,供人乘坐。这玩意在当时是新奇的,因此颇具吸引力。
吴友如在上海所出版的点石斋丛画,曾用香港轻气球为题材,画过一幅时事风俗画。
另一句“乘风百马骁”,钱氏笺注引王韬的《香港略论》云:“跑马场周约二十余里,每岁赛马,其间多在孟春和煦之时”。这座跑马场,可说是本港最早的建 设之一。因为跑马场所在地的快活谷,原称黄泥涌山谷,是一片小河纵横的水稻田。谷中蚊蚋滋生,瘴气蒸郁,环境非常不卫生,对于外国人的健康尤不适合,因此 早年住到黄泥涌山上的外国人,住一个死一个,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后来当局禁止种稻,将黄泥涌山谷的稻田和小河都填平,另辟水渠,改变黄泥涌的山水,那 一片平地遂成了跑马场。
另一句“街弹巡赤棒”,是指当时香港街上日夜有差人和更练巡逻。
那时的差人,通称“绿衣”。
香港感怀诗第九首,有句云:“飞轮齐鼓浪,祝炮日鸣雷”,自注:“他国军舰初至,必燃炮二十一响,以敬地主,西人名曰祝炮”。这两句诗的第一句,当是 由于当时的轮船,有许多都是明轮的,在船舷两侧设两只巨轮,行驶时轮齿转动如飞,拨水前进,有的还在轮上画一只巨眼。从前我国招商局行驶长江的轮船,如 “江永”号、“江宽”号都是明轮的。
第二句“祝炮日鸣雷”,就是今日所说的“礼炮”,在当时也是新奇的。据说最初葡萄牙人到屯门时,军舰进口,鸣炮致敬,满清守军不明此礼,以为是葡萄牙人向岸上开炮,也发炮还击,酿成了误会。
第十首“遣使初求地,高皇全盛时”,是说满清乾隆五十八年,英国使臣玛戛尼爵士来作亲善访问,可是自大的满清官员照例认为这是外国使臣来“进贡”,所 带来的“国书”,称为“贡表”,因此在接待礼节上使得玛戛尼爵士大表不满,结果不欢而散。玛戛尼曾要求在广东沿海租一块地方,作为英国商人晒货收船,暂时 歇脚之用。这是英国向满清最早提出的租借土地要求。
第十首的最后四句:“凿空蚕丛业,墟云蜃气奇。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大约是诗人这时见到香港建设之盛,开山辟路,在半山架设了栈桥,空山上出现了重重叠叠的楼房,可是登高北望九龙,满清的黄龙旗仍在招展,不觉发生了这样的感慨。
关于“蜃气”,就是俗话说的“海市蜃楼”。从前“新安八景”,有一景是“龙穴楼台”,就是说在九龙对岸有龙穴洲,其上不时可以见到域郭楼台车盖往来的海市蜃楼奇景。
黄遵宪写了“香港感怀”诗之后,时隔十五年,在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 年),他这时已任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年三十八岁,在这年秋天乞假回国省亲,又经过香港一次。这一次写了一首题为《到香港》的七绝:
水是尧时日夏时,衣冠又是汉官仪。
登楼四望真吾土,不见黄龙上大旗。
满清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 年),诗人又有机会来到香港。这时他已经四十三岁,被任命为出使英法意比四国使臣薛福成的参赞,来港等候薛福成自上海乘船来会合出发。据薛氏的《出使日 记》说:光绪十六年庚寅,正月十四日,抵香港。十六日,参赞黄遵宪公度携一子一仆自嘉应州来登舟,午正一刻开行。
黄氏这一次有一首《自香港登舟感怀》的七律,诗云:又指天河问析津,东西南北转蓬身。
行行遂越三万里,碌碌仍随十九人。
久客暂归增别苦,同舟虽敌亦情亲。
龙旗猎猎张旃去,徙倚阑干独怆神。
这一首诗,是抒写他个人浮沉宦海的身世之感,对于香港没有什么涉及。有之,仍是关于“龙旗”的问题。他三次经过香港,所写的诗里面总要提到“龙旗”。 而且遣辞用字几乎是相同的。第一次来香港,在十首感怀诗的最末一首里面说,“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第二次所写的《到香港》七绝,末两句是:“登楼四 望真吾土,不见黄龙上大旗”;第三次的《自香港登舟感怀》七律,最后一联又用了一句:“龙旗猎猎张旃去”。诗人每次来到香港,登高展望,总不免要想到了 “龙旗”,全是藉此来寄托他的家国之感。
诗人最末一次来香港,是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 年),年已五十三岁,这是我们从潘兰史的记载中知道的。这时潘兰史正在香港主持《华字日报》,据潘氏的《在山泉诗话》说,黄氏“过香港,枉驾寓楼,论文竟 日”。又说:“庚子秋,先生三顾余寓楼。自后简札往来,题图书扇,谨藏行箧……”。
诗话里录了一首他为潘兰史《独立图》的题诗,不载《人境庐诗草》。
诗云:
四万万人黄种贵,二千余岁黑甜浓。
君看独立山人侧,多少他人卧榻容。
独立山人是潘兰史的别号,他曾请当时广东名画家居古泉为他写像,即《独立图》。据梁启超的《饮冰室诗话》说:“案兰史独立图,一时名士题咏殆遍……”。
除了这幅《独立图》外,居古泉还给潘兰史画过一幅《独立千秋图》,是祝他“五秩开一”寿辰的。黄遵宪所题的,当是前一幅。据罗原觉先生见告,《独立千 秋图》现由他珍藏,可惜画上的诸家题咏,在重装时全失去了。至于那幅《独立图》据说现藏简又文先生处,不知黄遵宪的题诗仍保存在轴上否。
香港《新晚报》1964年7月8日—13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