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前线平静无事》序
《西部前线平静无事》一书已经轰动全球,公认为大战以来最伟大的战争小说。这已成定谳,无庸我再来赘述了。幸而中国出版界逐渐进步,在去德文原书出版九月以后,中国的读者也可以读到这书的译本,总算是一件可喜的事。
原来战争在文学上可从几方面看法,一种是歌颂武功,追述英雄,替历代帝王及其走狗留下其黩武扬威狰狞面目的印象(从诗人尹吉甫以至喜做什么《东征 赋》、《武军赋》的汉魏诗人在此类);一种是描写小百姓,在兵戈战乱时期,受尽颠沛流离之苦(自从《国风》许多叙述士女旷怨的诗人以至作《新丰折臂翁》的 白居易,及作《石壕吏》的杜甫均在此类)。这两种的文学作品,说也奇怪,都是一班专制政治下充满了崇拜英雄思想的好百姓所欢迎的。再一种的看法,就是战争 的哲学家如Nietzsche 在那里所喊着:你须爱和平,当他做新的战争的预备而爱短期的和平胜于长期的。
只有弓箭在身,才能安心静坐,不然就谈论短长,评人是非。让你的和平是一种的胜利。
或是如坐交椅上的新闻主笔,一面啜香茗,吸雪茄,一面做起慷慨激昂满纸杀气的社论。纸上谈兵,大有灭此朝食之慨。但是以上种种,都未能获得战争二字意 义之精要。等到那位社论家,着了草鞋,佩上枪刀,在血花飞溅、枪林弹雨中,拿起枪尾刀向另一素不相识,同有妻子,只穿着与己不同的制服的人背后或腰部戳进 去,战争又是另外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了。
所以在以上各种不同的看法以外,还有一种看法,就是丘八自身对于战争的看法,而Remargue 这本书所以能轰动一时,就是他能把战争的真相,及丘八的感情活跃的、赤裸裸的描写出来。如说用枪尾刀戳入,须戳在腹部,不在胸部,刀尖较不易夹在对方的排 骨中,灵动不来,这才是谈战的社论家所应细心体会的一层。又如在初次受炮击的战壕中的新兵,炮火停时,每每发觉满裤污湿,也是好谈英雄主义者赴前线时所应 防备的一点。Remargue 叙述炮击有这样一段说:
大地对于兵士,比对于任何人更为有用。当他的身体坚伏在地面上的时候,当他因受弹火的恐怖把他的面孔连他的四肢深伏在地中的时候,大地就是他唯一的朋 友,他的兄弟,他的母亲。在她的沉静和坚固中,他消失去他的恐惧和哀叫;她掩护他,延长他十秒钟的新生命,再怀抱他,永远怀抱他。
这才是战争的真相,是英雄的本色。
因为自从科学昌明,古今“英雄”所见,要略略不同了。在机关枪、野炮未发明以前,我也相信有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英雄,也相信有赤手空拳履锋 冒刃的勇将。所谓“勇”者,为的是膂力过人,可以从万夫锋刃中杀奔出来,安稳无事的走过去,并不是说在机关枪扫射的范围内拍拍胸膛,与铁面无情的子弹碰高 下。这便是古今战争,因受科学影响的一点不同了。Remargue 给我们看的不是英雄,只是与你我相同的丘八。恐怖,恐怖,永远在恐怖及神经错乱如醉如狂的状态中自卫与杀人,而且杀人就是所以自卫,自卫不得不杀人。 Remargue 在序上说:这本书,不是一种控诉,也不是一种供认,尤其不是一种奇侠故事,因为死并不是一件奇侠故事;在于生命危在旦夕的人。这本书不过能简单的讲关于虽 然或者尚未中弹,却已受战争戕贼毁伤的一代人的故事。
Remargue 好像是说,他不懂什么尚战与非战主义,他也没有什么浪漫与古典的色彩,不过他所写的却是人类史上真真实实的一页史实。Remargue 对他初次刺死的尸身说:“朋友呵,今天轮到你,明天轮到我。但是如果我险里逃生出来,我要反抗这蹂躏我们俩的东西:从你,夺去生命;而从我呢,也是夺去生 命。朋友呵,我答允你,这种事不许再实现了。”
尚战非战的议论太长了,非我们所能讨论。不过有一层,有些东西,任凭如何,了结他们的几条狗命,也未尝不可。但是从前为了某姓刘的、某姓宋的历代帝王 万世子孙之业,现在为了某某汽油大王,某某资本大家,去杀你对面素不相识的,同有妻子的,只有制服不同的一个人,却是怎样一回事呢?中国人素来酷爱和平, 并不好战。此中是何道理,现且不去计较(听说因为中国人是写实主义者,恐怕也有几分是处),我想就乐得趁这酷爱和平的本性,博个美名,去做世界大同宣传者 吧?横竖战争上是不会有什么贡献的,那末,这本书的销路,在中国应该不至于十分坏吧?
十八,九,廿七夜
见1934年6月生活书店初版《大荒集》作者:林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