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金城著《文学与农业》序
云林县省立西螺农校连金城先生与我素不相识,以书求我作序。我读其书,觉得他用功甚勤,学识丰富,处处有他的个人见地,且为文洋洋洒洒,文字中有一种 磅礴之气,所以把它一气读完。这书纵谈古今上下诗文与人生社会之关系,兼及古今诗体之演变,上自《三百篇》,下及今日的现代诗体,是农业与文学之专书,而 兼及中国文学的鸟瞰,有相当的深度。本来文学与农业这个题目,似乎没人做过。农夫既不识字,而文人自己过耕樵渔猎的生活,能体会农民血汗之劳、饥寒之迫 者,寥寥少数。所谓农民文学,材料不会很多。实则农民文学“我口吟我手”,天真烂漫自成佳语者,皆在民歌,而民歌最好的莫如《三百篇》。《魏风·伐檀》之 篇“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正是农民情绪的本色。《豳风》有名的《七月流火》,正是农间歌词。《周颂》及《小雅》祭祀之诗, 如《载芟》之篇,使当时农场收获“载筐及筥”盛会的情形跃现纸上。①《国风》歌男女之爱,质而绮,癯而腴,为后代晋、唐诗人所不能及。今日民歌中尚多这种 材料。少时闻闽南民歌有此一调:郎(人)的三哥(情人)戴碗帽咧(瓜皮小帽),咱的三哥戴苦笠咧!拍算(打算)伊敢有确好咧(近来好些),算来算去差不多 咧!(帽好多三字韵,读o 声)这是多美的情调!语气之幽默与凤阳花鼓略同。
其次,中国诗文一大主流,便是田园诗。我们要明白,中国向来传统观念,始终是“农夫第一”(郑板桥语,所以板桥常常骂秀才)。自谢灵运以下,田园诗人 甚多。中国文人心中常是崇拜农夫,所以也常自取“半农”、“耕烟”等等为雅号。真正躬耕南亩的不可多得,而心羡农夫天性之纯朴及田园之美景,如王维的《渭 川集》者,不知凡几。我想陶渊明是躬耕的一人,“带月荷锄归”、“夕露霑我衣”都是实录,“鸡鸣桑树颠”也是自己家园里的事。苏东坡也曾经做过短期的自耕 农。《东坡八首》序言看得很清楚,大概初到黄州之时,实在逼得不得不如此,所以有“释来而叹”的话。序言“余至黄二年,日以困匮……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 之场,而岁又大旱,垦开之劳,筋力殆尽,释来而叹”。他也“能自接果木”。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诗中说:“我虽穷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渊明、东 坡诸人,日常生活未尝不接近农民(东坡在海南时所赏识的“春梦婆”便是一例)。
连金城先生这本书,不惜用数年工夫,研究及搜集这一类的诗文材料,由《周颂》一直到梁任公的《台湾杂诗》,于右任的《民治校园纪事诗》,都收入书中, 其中有曾国藩的《爱民歌》,薛时雨的《秧歌》;贺双卿的哀怨吟草:“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故嗔迟,日长酸透软腰枝。”(这女子是否《西青散记》作者史 震林所悬拟,不得而知,而感人极深。)元曲中① “载筐及筥”,语出《诗·周颂·良耜》。作者这里的概说与《良耜》相合,与《载芟》所述不符。——编者。
又有多少材料,马致远、白仁甫以及刘时中的小令描写旱灾,长十五调,都站在农民方面说话。所以这本书材料是丰富的,议论是跌宕的,不同凡响。
故乐写数行,以为弁语。
见1974年10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作者:林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