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的音乐

时间: 2009-12-28 / 分类: 书话精品 / 浏览次数: 102 次 / txt电子书下载 / 订阅

——评《白雪遗音》
我今去了,你存心耐。
我今去了,不用挂怀。
我今去,千般出在无奈;我去了,千万莫把相思害。
我去了,我就回来!
我回来,疼你的心肠仍然在。
若不来,定是在外把相思害。
这首白话歌词,出自《白雪遗音》。这书编者华广生,编集成于嘉庆甲子(1804 年)。郑振铎曾据道光八年刻本选要,名为《白雪遗音选》。开明书店一九二六年初版。
这首诗情调之美,可入三百篇。《国风》有相思,无相思病,但这诗的闺怨情痴,与《国风》略同。明显的我们看见其白话的音节与《诗经》四言不同。《国风》虽是四言,也有依着自然语调突出四言的范围。如“子之还兮,遭我乎猳峱之间兮,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便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 何求”,作七言八言读,亦无不可。乐府歌行,本来不限字数,只要协音律;后来五言七言,律诗出而章法严。其实五律七律至五绝七绝,二十字或二十八字,整齐 排比,命意遣词,不容稍懈,故言已尽而意无穷。这正如席上的冷盘,一口一口嚼去,沁人脾胃,在长篇记事诗,便不宜了。唐诗的好处便在此,短处也在此。五言 古诗,可能五六十韵至百韵,但是便觉单调。虽可以记事(《木兰歌》、《孔雀东南飞》),但总觉得音节少变化。后来民歌方面自然而然随语言的自然音节而发展 为长短句。
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我们念下去,自然觉得三、四、七言夹杂,音节特别悦耳。所以李白的《忆秦 娥》及《菩萨蛮》,称为唐词之祖。后来温庭筠、韦庄诸人逐渐发展,到了五代冯延巳、李煜(后主),可谓奠定宋词的基础。这是因为词可以入乐,而诗不合乐 调。北宋自从柳永多创新声,叙事抒情都好。以后苏轼、秦少游等发扬光大,长短句遂成为宋朝的特式。这是因为宋词脱了律诗的束缚,而抑扬顿挫,更得曲折之 妙,自有其魔力。我们读李后主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或“太匆匆,常恨朝来寒重晚来风”,觉得音调之美,自是唐诗所无的。
这是说白话有白话自然的音乐。宋词有白话的自然节奏。后来由宋词而元曲,更加错综变化,可以衬字,又扩大变化为传奇,我们才有《西厢记》、《牡丹 亭》,洋洋洒洒的文字。这其间多少是子夜歌、竹枝词、劈破玉等民间赏识的歌词的功劳。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诗人极力讲格调炼字造句之时,民间情歌,却 能畅所欲言,真情流露。桑间濮上所敢言,文人所不敢言,《白雪遗音》等无名诗人,又敢自然流露出来。其意境,因为真,常常是唐诗宋词所不能道到。故冯梦龙 谓“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山歌序》)。文人的词,固然有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没要紧语。民歌中词句,自不及苏黄之典雅,但是也有他的奇 语、豪语、痴语、没要紧语。
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固然好,但终不及《霓裳续谱》里面不知多多少少的痴语,来得天真。
欲写情书,我可不识字。
烦个人儿使不得,无奈何画几圈儿为表记。
此封书惟有情人知此意。
单圈是奴家,双圈是你。
诉不尽的苦,一溜圈儿圈下去。
这是文人所想不出来的。《霓裳续谱》题为乾隆六十年(1795 年)王廷绍撰,是根据津门三和堂颜曲师所录。“幼工音律,强记博闻,凡其所习,俱觅人写入本头。今年已七十余……”其中自然有许多游荡的词,但是音律节奏中,有许多天生好言语。
你来了奴的病儿去,你去了奴的病儿来。
你来了忧愁挂的云霄外。
你去了相思病依然在。
讲个明白,或去或来。
来了去,去了不来,倒把人想坏。
来了去,去了不来,倒把人想坏。
我所以拉了这些话,一面是要当今白话诗人,明白而且注意白话中自然的音乐节奏。自由诗体起于法国,输入美国,由胡适之介绍入中国。自由诗是没有韵律, 没有定格的,但是念下去,应有白话中自然的音节。中国诗自古乐府到了如今,在节节解放之中,韵律逐渐自由,但是永远未尝脱离白话中自然的音节。再举《霓裳 续谱》一例:细细的雨儿蒙蒙淞淞的下,悠悠的风儿阵阵的刮,楼儿下有个人儿说些风风流流的话。……吓的我不由的心中慌慌张张的怕。
一面我也想,希望文人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只怕白话鄙俚不文,又走入雕琢润饰做去。王国维说得好:“词忌用代字。美成(周邦彦)解语花‘桂华流瓦’,境 界极妙,惜以‘桂华’代‘月’耳。梦窗(吴文英)以下,则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假代,语妙则不必代。
此少游(秦观)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东坡素称少游的词,只对这两句,说他意思不过是说“楼下系只马”罢了,何必那些费词冗 句。词人在文与白之间,难于浑成的。宋朝大词人,常常有浑成的句,纯出白话。李后主“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是浑成语。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 识燕归来”,也是天生妙语,妙手偶得之而已。周邦彦“何由见得”,姜夔“几时见得”,都是很自然的白话。所以说,家常白话,可以入诗,只在做诗的人斟酌去 取罢了。
见1974年10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作者: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