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觉迷录》

时间: 2009-12-28 / 分类: 书评荟萃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雍正此人太奇怪了,火气又大。他不像适之,人家骂他,他必哓哓置辩。
《大义觉迷录》便是这样四卷六七万字为清室及为自己辟谣的一部书。因为有湖南儒生曾静呈“逆书”给四川总督岳钟琪,怂恿种族革命而骂雍正皇帝害父,逼 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耽酒,淫色,所以做出来希望“大白于天下的”。原来把曾静拿来杀头或凌迟处死,夷家灭族便可完事。雍正偏不出此下策,反故作 宽容——此乃政治手腕,假仁假义,遂把曾静放逐,竟将曾静十三条供语与雍正捏造的十三条问讯刊出。问辞自然长于答辞,都是巧辩文字,不但对害父、逼母、弑 兄、屠弟加以辩正,并人家说他喝酒,他也要辩两句并不怎样喝酒。这样看来,以一天下之主与一滔天重犯之乡僻寒儒落第书生对簿于民众读者的公庭上。未免有点 所谓“失皇帝的身份”了。
据他卷首的上谕:
朕见逆贼之书,坦然于胸中,并不忿怒,且可因其悖逆之语,明白晓谕,俾朕数年来寝食不遑,为宗社苍生忧勤惕厉之心得大白于天下后世,亦不幸中之大幸事也。
因此在卷首另一上谕,他说:著将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悖逆之言及朕谕旨,一一刊刻通行,颁布天下合府州县,远乡僻壤,俾读书士子及乡曲小民共知之。 并令各贮一册于学官之中,使将来后学新进之士,人人观览知悉。倘有未见此书,未闻朕旨者,经朕随时察出,定将该省学政及该县教官,从重治罪。
这就奇了,经此一谕,不令人读此书便变成一种刑法上的罪案。这使我想到:(一)“天下是非公论”做皇帝的也是要顾到的;(二)当时谣谤实在满布西南、 西北省份,雍正实在心虚,故必出此;(三)由雍正之自辩,反而透露许多今日不易得到的消息,连吕晚村、曾静之种族革命思想,也在此书保存了。乾隆皇帝大概 早已见到此“欲盖弥彰”一层,所以把这雍正谕旨颁布并定“不读为有罪”的书列为全毁禁书。是乾隆聪明呢?还是雍正聪明呢?
我想雍正当局者迷,还是乾隆旁观者清。
此书实在有许多宝贵史料,尤其是关于雍正嗣位的一段疑案,当日种种不可外扬的家丑,都被他宣扬颁布出来了。卷一有两篇统共万余字的上谕,是力辟华夷种 族之见,写得实在不错。卷一之末至卷三,是书之主要部分,“奉旨问讯曾静口供十三条”也是最有趣的部分。卷四前一上谕力辟吕留良的革命学说,引了许多现在 无从看到的吕氏《文集》及日记的话;又一上谕是驳诘严鸿逵的谤语,也引了许多严鸿逵日记的话。最后附以曾静长一万余字的悔罪书《归仁说》,文笔论调自然与 雍正同一鼻孔出气。全书精彩实不在曾静的口供,而在那些似辩似议的鞫语。名为皇帝审重犯,实在是皇帝同重犯激辩于“天下后世是非公论”之前。
雍正为人奸险猜忌,大家知道的。他曾锢杀阿舅隆科多,贬放功臣年羹尧——两位同他阴谋继位的人。其先康熙因为诸王骄纵,皇储屡定屡废,弟兄起了火并, 至康熙痛哭仆地。雍正得计登极之后,诸兄弟自然各怀异志,散布谣言,时有不稳之势。后来阿哥允礽也被锢禁。允禩、允禟,除了屏山宗籍之外,并勒令改名为猪 狗(满语“阿其那”、“塞思黑”),而终于被杀狱中,这也是骨肉人伦之大变了。其对曾静虽然异想天开,借犯人之反正自省以为自己作宣传,而宽其性命,然而 对于早已死去之吕留良并不宽容,将其裔孙、学生一齐捕拿。其先后做作,都可称为奸雄之主了。
《大义觉迷录》卷一辩华夷观念之名论,日人稻叶君山在所著的《清朝全史》(中华书局有译本)已经抄录一大部分,不再引录于此。内有精警语曰:
不知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有籍贯。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圣德?
以后是讲“气数”及君德,即今之所谓“王道”也。若论事实,当时李自成实在也可怕。雍正辩明末失政的文中有这么一段的消息:不法将弁兵丁等,又借征剿 之名,肆行扰害,杀戮良民以请功,以充获贼之数。中国人民,死亡过半。即如四川之人,竟无孑遗,其偶有生存者,则肢体不全,耳鼻残缺,此天下人所共知也。 康熙四五十年间,尤其目睹当时之情形,父老涕泣道之者。
中国礼义之邦,道德仁义谈两千年,还脱离不了此种野蛮状态!然而四川人民虽然“竟无孑遗”,今日还是户口繁殖,有几千万的人巍然独存乎天地之间待人屠杀。中国民种强于蚊子苍蝇,真神圣不可思议矣。你说中国人的“种”真会“灭”吗?
在未抄录关于弑兄杀弟的一段,我先抄一条有趣文字,可见曾静之前后思想,亦可见当时之内地情形。
问曾静。
旨意问你书内云,“土田尽为富户所收,富者日富,贫者日贫”等语。自古贫富不齐,乃物之情也。凡人能勤俭……你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俱归咎于君上有何理据呢?
曾静供:此是太平日久,民间辗转,积而成弊,固自然之势,不关君上。……岂知贫以游惰,而致富因勤俭而得。此等不齐,自天降下民已然,原非人力所能 挽。盖天之生物不齐,因五气杂糅,不能一致;人之昏明巧拙,才质不同,乃造化之自然,虽天亦无可如何……况天道福善祸淫,更幽远莫测。其穷困者,安知不是 天厄之?其丰亨者,安知不是天相之乎?
把贫富不齐由皇上肩上推到“天”,于是皇上、曾静皆无罪。(其实曾静口供,谁保不是朝臣代拟?即使确出于曾口,反省文字本来如此,不足重轻。还是应看问鞫语中所引曾著“逆书”文字,方是真正的曾静。)
关于害父逼母弑兄屠弟之辩,及当日谣言四布之情形一段,见于卷三页三三至页四四。兹抄录该段上谕原文于下:据曾静供称:“伊在湖南,有人传说先帝欲将 大统传于允禵.圣躬不豫时降旨召允禵来京,其旨为隆科多(按即皇后父佟国维之子,雍正称之为舅舅,曾阴助雍正登极,后杀之)所隐。先帝宾天之日,允禵不 到,隆科多传旨,遂立当今。其他诽谤之语,得之于从京发遣广西人犯之口者居多”等语。又据曾静供出传言之陈帝锡、陈象侯、何立忠三人,昨从湖南解送来京, 朕令杭奕禄等讯问,此等诬谤之语得自何人。陈帝锡等供称:“路遇四人,似旗员举动,憩息邮亭,实为此语。其行装衣履,是远行之客,有跟随担负行李之人,言 从京师王府中来往广东公干”等语。查数年以来从京遣发广西人犯,多系阿其那(按即允禩)、塞思黑(按即允禟)、允■、允禵门下之太监等匪类。此辈听伊主之 指使,到处捏造,肆行流布。现据广西巡抚金鉷奏报,有造作逆语之凶犯数人,陆续解到讯。据逆贼耿精忠之孙耿六格供称:伊先充发在三姓地方时,于八宝家中有 太监于义、何玉柱向八宝女人谈论:“圣祖皇帝原传十四阿哥允禵天下,皇上将十字改为于字”(按允禵为十四哥,雍正为四哥)。又云:“圣祖皇帝在畅春园病 重,皇上就进一碗人参汤,不知何如,圣祖皇帝就崩了驾。皇上就登了位,随将允禵调回囚禁。太后要见允禵,皇上大怒,太后于铁柱上撞死。皇上又把和妃及他妃 嫔都留于宫中”等语。又据达色供:“有阿其那之太监马起云向伊说皇上令塞思黑去见活佛,太后说:“何苦如此用心?’皇上不理,跑出来。
太后怒甚,就撞死了。塞思黑之母亲亦即自缢而亡”等语。又据佐领华赉供称:“伊在三姓地方为协领时,曾听见太监关格说皇上气愤母亲陷害兄弟”等语。八 宝乃允■管都统时用事之鹰犬,因抄苏克济家私一案,圣祖皇帝特行发遣之恶犯。何玉柱乃塞思黑之心腹太监。关格系允■之亲信之太监。马起云系阿其那之太监。 其他如允禵之太监马守柱,允■之太监王进朝、吴守义等,皆平日听阿其那等之逆论,悉从伊等之指使,是以肆行诬捏,到处传播流言,欲以摇惑人心,泄其私忿。 昨据湖南巡抚赵弘恩等一一查出奏称:“查得逆犯耿六格、吴守义、马守柱、达色、霍成等经过各沿途称冤,逢人讪谤。解送之兵役住宿之店家等皆共闻之。凡遇村 店城市,高声呼招:“你们都来听新皇帝的新闻!我们已受冤屈,要向你们告诉,好等你们向人传说。’又云:“只好问我们的罪,岂能封我们的口?’”等语。是 此等鬼蜮之伎俩一无所施,蓄心设谋,惟以布散谣言为煽动之计,冀侥幸于万一而已。夫允禵平日素为圣祖皇考所轻贱,从未有一嘉予之语。曾有向太后闲论之旨: “汝之小儿子即与汝之大儿子当护卫使令,彼亦不要。”此太后宫内人所共知者。圣祖皇考之鄙贱允禵也如此,而逆党乃云圣意欲传大位于允禵,独不思皇考春秋已 高,岂有将欲传大位之人,令其在边远数千里外之理?虽天下至愚之人,亦知必无是事矣。只因西陲用兵,圣祖皇考之意,欲以皇子虚名坐镇,知允禵在京毫无用 处,况秉性愚悍,素不安静,实借此驱远之意也。朕自幼蒙皇考钟爱器重在诸兄弟之上,宫中何人不知?乃至传位于朕之遗诏,乃诸兄弟面承于御榻之前者,是以诸 兄弟皆俯首臣伏于朕前,而不敢有异议。今乃云皇考欲传位于允禵,隆科多更改遗诏,传位于朕,是尊允禵而辱朕躬,并辱皇考之旨,焉有不遭上帝皇考之诛殛者 乎?朕即位之初,召允禵来京者,彼时朕垂涕向近侍大臣云:“痛值皇考升遐大故,允禵不得在京,何以无福至此?应降旨宣召,俾得在京,以尽子臣之心”。
(语堂按:不知他人以此为何,余意能作此类文章之人最不敢信此一语。)此实朕之本意,并非防范疑忌而召之来也。以允禵之庸劣狂愚,无才无识,威不足以 服众,德不足以感人,而陕西地方复有总督年羹尧等在彼弹压。允禵所统者,不过兵丁数千人耳。又悉皆满洲世受国恩之辈,而父母妻子俱在京师,岂肯听允禵之指 使而从为背逆之举乎。(雍正此处文笔略乱,愈讲愈不可解。焉知康熙非重用允禵以监察年羹尧?读之愈滋疑窦。况年羹尧之不稳,正是事实。)其以朕为防范允 禵,召之……见朕,其举动乖张,词气傲慢狂悖之状,不可殚述(此等处正是雍正要人读处),朕皆隐忍宽容之。朕曾奏请皇太后召见允禵,太后谕云,“我只知皇 帝是我亲子。允禵不过与众阿哥一般耳。未有与我分外更亲处也”。
不允。朕又请“可令允禵同诸兄弟入见否”?太后方俞允诸兄弟同允禵进见,时太后并未向允禵分外一语之。此现在诸王阿哥所共知者。后允禵于朕前肆其咆 哮,种种不法。太后闻知,特降慈旨,命朕切责允禵,严加训诲之。此亦宫中人所共知者。允禵之至陵上,相去太后晏驾之前三四月,而云太后欲见允禵而不得,是 何论也?且何玉柱等云“太后因闻囚禁允禵而崩”,马起云向伊妹夫达色又云“太后因闻塞思黑去见活佛而崩”。同一诬捏之语,彼此参差不一者如此。且塞思黑之 去西大同,在雍正元年二月,朕将不得已之情曾备悉奏闻太后,太后是而遣之者,并非未请慈旨,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即允禵之命往守陵,亦奏闻太后。欣喜嘉许 而遣之者,亦非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雍正元年五月太后升遐之时,允禵来京,朕降旨封伊为郡王,切加教导,望其省改前愆,受朕恩眷。后伊乃回陵寝地方居住。 其间,阿其那在京、塞思黑在陕,悖乱之迹,日益显著。是其逆心必不可折,邪党必不肯散,而雍正四年又有奸民蔡怀玺投书允禵院中,劝其谋逆之事,朕始将允禵 召回京师拘禁之。是允禵之拘禁乃太后升遐三年以后之事,今仍云太后因允禵囚禁而崩,何其造作之舛错至此极耶?
以下是辩塞思黑母亲自缢而亡,及历数阿其那、塞思黑之罪。计此上谕,原为宽宥曾静、不准群臣所谓正法而作,竟成洋洋八千余字长文,雍正亦好辩而其苦衷亦可见矣。
此种文字颇似两方互诬驳诘的《申报》评前广告,使当时有《申报》,雍正必不惜几百元登一全页广告可知。然此类广告上之驳诘文字,每使人愈读愈糊涂,此文给人印象,亦复如是。乾隆全毁之,确有卓识。所可知者,诸王兄弟相继禁锢而死,确是事实。骨肉相残,亦云惨矣。
原载1935年6月20日《人间世》第30期  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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