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曲城说》

时间: 2009-12-28 / 分类: 书评荟萃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明末万历、天启间,在现代文学讲,是了不起的时代。冯梦龙专致力于短篇小说,徐文长、袁中郎开始看见长篇小说的文学价值,李卓吾后来,金圣叹继之,总算得到解放的文学观法。
那时的小品文,尤有成就,为文人所偏好,也有小品文专集,重情趣,重风致,重闲适之作。这也可以说是纯文学的观法。(脱开“代天行教”的文学评价,以 文论文,不以道论文了的评价)。这解放的文学观,单论文章丘壑,倒不一定有“致君尧舜”的话头。陈眉公(继儒,一五五八——一六三九)的《古文品外录》, 就是这一类的文集。所以标明“品外录”,就是指载道以外的古文的怡情小品。《赖古堂尺牍新钞》是我所喜爱的,所集都是当时文人的笔札小简,能在书札上表出 个人的意见,个人之观感,而文辞雅致,字字珠玑。现代人能写这种雅致的手简的已经不多了。当时并有《文府滑稽》的选辑,万历己酉年邹迪光撰,王穉登序。以 湖广提学副使而撰滑稽文集(由庄子、列子、韩非一直下来到牛僧孺、柳宗元,都包括无遗),以名士如王穉登而能说出“谈言微中,可以解纷;游戏三昧,可以入 道;方内方外,率是道耳”的话,在那时实在难得,因为现代人尚有不识幽默三昧者。这也是明末风气使然,如唐末传奇之风已成,连一个堂堂宰相牛僧孺,也要做 鬼话连篇的《玄怪录》。
在这些小品文集中,我最爱一六一二年刘士麟编的《文致》,里头实有常人不注意,或不容易看到的文章。篇后又有很多时人的评语(徐文长、宗子相、唐伯虎 等等),尤其是两篇妙文,作者失名,而两篇文章赖此得以流传。一篇是《让婚表》,又一篇为《曲城说》。《曲城说》太好了,就抄录下来,以公同好。
客有问于子曰,子号曲城,何也?曰,以其地名之。客曰,君子恶曲而尚直,请更为直。
曰,以曲为直,吾无能也。不知直之为直,未知曲之不为邪乎?尝博求天地之理,统观万物之情,乾取其旋,坤取其转;四时取其循环,七宿取其周天;山取其 回,水取其绕,龙取其蟠,虎取其踞,鸟取其回翔,松柏取其盘结。是故武夷九曲,擅名胜也。栏干六曲,呈巧妙也。方塘四曲,开水鉴也。新月一曲,昭天文也。 春在曲江则愈佳,花开曲径则愈奇,觞流曲水则愈芳。
是故物有物曲,心有心曲,事有委曲,言有衷曲。艺精于审曲,道纯于致曲。以应万几则为曲当,以裁万化则为曲成。以之布于三千三百,则为曲礼。曲之时义大矣哉!
曰,若然,则恶直而尚曲乎?曰,何其然也?弓矢相为用,矢为直,弓为曲。篷樯相为用,樯以直,篷以曲。纶钩相为用,纶以直,钩以曲。规矩准绳相为用,准绳以直,规矩以曲。有戆谏;有讽谏;戆以直,讽以曲。有忠告,有善道;忠告以直,善道以曲。
有大义灭亲,有父子相隐;大义以直,相隐以曲。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
处治以直,处乱以曲;曲得其宜,直在其中矣。此之谓善曲。直而有礼,曲在其中矣。是故曲直交相为用也。
曰,若是,子何独取于曲也?曰,吾将以直事君君不遇,以直规友友不从,以直律家家不若,以直处乡党宗族,乡党宗族以为方而弃。当斯时也,群斯人也,谓 天益高,不敢不跼.谓地益厚,不敢不蹐。是故立必鞠躬,立常曲也。坐必揣隅,坐常曲也。济渡无舟,行常曲也。短衾独寝,卧常曲也。负戴曲吾体,提挈曲吾 臂,跏趺草坐曲吾足,天日夺目曲吾首。然而忧戚百至,可以曲解;馆谷不丰,可以曲就;世情难周,可以曲尽;人事拂乱,可以曲处;疾病扰我,可以曲守;横逆 加我,可以曲忍;狂恶乘我,可以曲避。
人呼我为牛,吾曲认之以为牛;人呼我为马,我曲认之以为马。曲之独适于用也如是。
是故揉木为耒,耒以曲,而适于用。吾其为耒乎?冶金为削,削以曲,而适于用。
吾其为削乎?屈竹为■簋,以曲而适于用,吾其为■簋乎?
客曰:善哉!子之曲乎!首有时而曲,亦不失为董宣之项。足有时而曲,亦不失为卫青之膝。体有时而曲,亦不失为陶潜之腰。臂有时而曲,亦不失为孔子之肱。子之曲其异乎人之曲与?
徐文长曰:篇中曲折变化,有武夷之致;而其援引事理人物,该括无遗,是以曲思运曲笔也。至其以直证曲之法,后罗一峰以巧证拙,柳宗元以智证愚,始而分别,终而狃合,皆文思委曲处耳。


见1974年10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作者: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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