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翻印古书
近来出版界大转方向,一为大书局之大批翻印古书,二为小书局之出一折书,三为上海杂志公司及中央书店之大批翻印明书珍本——总括起来,仍是翻印古书大潮流中之各不同方向。此中有许多话可说,并且应该说。
第一,诸书共同之点,除了翻印旧籍以外,便是价钱便宜。因此其第二点便是,使古书普及流通。本来在印刷业大进步的现代,早应使书越出越便宜,乃是合 理,无如书业陈陈相因,不合理事很多,乃使书越出越贵。幸而一折书出现,打开一条生路,其影响及于各大书局,使不廉价,便不足以与竞争。同时书一便宜,读 者便增多,且不论版本好坏,提倡大家读书之习惯,其功就不小。此习惯养成,其间接影响于我国文化也非同小可。试想日本国民如何读书,日本出版业站在世界第 三位,我们就应惭愧惶惑把“文章华国”一块假招牌自己拆下来了。
一、大书局之翻印古书
前商务出《四部丛刊》,中华出《四部备要》,其功未尝不伟,《备要》颇合用,《丛刊》则近于保存文献,合于藏书家之赏好,而非一般人之读物。
就中单卖零本,每册四角,版精纸良,也不算贵,然大体上是不能说普及的。
《万有文库》标准较低,因此也较合普通家庭之用。此是旧话不提。新近中华有《古今图书集成》,定价仍嫌太贵。最特别的是开明的九本《廿五史》,把古籍 装洋装,缩小篇幅;此例一开,遂有商务之《十通》继之。古书洋装,化大为小,化零为整,亦是现代书业早晚须走上之一条路。至今日预约之特有价值有关文献 者,一为开明《廿五史补编》,二为商务之《丛书集成》、《廿五史补编》,仍非普及范围,而此项搜罗汇刊,确为学界一大贡献。《丛书集成》,以二三百元买到 以前每部数十元至百余元之丛书百部,嘉惠士林,其谁曰不然?
二、一折书
学者不知摆什么臭架子,看不起一折书。我却说翻印一折书者功德无量。
书既一折,而且七扣,是诚便宜之至矣。吾尝六元钱选一大堆书,提不上公共汽车,只好雇汽车运回。尝想替现代读书人就各家所已出一折书目,拟出一张合值 五元钱之国文自修丛书,到底无闲,未能做到。你想五分钱买一本《曼殊小说集》,五毛钱买一部《饮冰室全集》,七分钱买一本铜版《孟子集注》,三分钱买一本 《随园诗话》,又三分钱买一本《陶庵梦忆》,又三分钱买一本《浮生六记》,一毛六买一本《曾文正公六种》,六分钱买一本《绝妙好词》,又六分钱买一本《白 香词谱》,三分钱买一本《郑板桥集》,一毛八买一本《龚定庵集》,三分钱买一本《笃素堂文集》(内应有《聪训斋语》),一毛钱买一本《今古奇观》,一毛四 买一本《儒林外史》,一毛六买一本《徐霞客游记》。八分钱买一本《虞初新志》(可代《古文观止》读),两毛钱买一部《明清十大名人尺牍》(姚惜抱、钱牧 斋、归震川、顾亭林、侯朝宗、王阳明、吴谷人、王弢园、尤西堂、方望溪),又两毛钱买一部《近代十大名人尺牍》(曾涤生、樊樊山、康南海、林畏庐、俞曲 园、吴挚甫、王益吾、章太炎、王壬秋、梁任公),七分钱买一本《苏黄尺牍》,三分钱买一本《李笠翁曲话》,七分钱买一本《桃花扇》,两毛半买一部《红楼 梦》,四分钱买一本《莫泊桑小说集》,三分钱买一本《安徒生童话》,九分钱买一本《粉妆楼》,一毛钱买一本《孟丽君》,两毛钱买一部《经史百家钞》,四毛 半买一部《十八家诗钞》……学者还要嗤什么道学鼻,排什么方巾架,不理他呢? 05. 50. 07. 03. 03. 03. 16. 06.06.03.18. 03. 10. 14. 16. 08. 20. 20. 07. 03. 07. 02.04. 03. 09. 10. 20. 45. 311.这样随便开一张书目,花了三元一毛一(内《饮冰室》及《十八家诗》占去一元)
就够你雇一辆黄包车巍然跨两脚于一大包书之上回家了,也就够你自修国文两年了。(以上据新文化书局包纸纸上书目,约略打一折九扣。)若花五元钱,岂不 是明明有一颇称完备的国文自修丛书吗?可见得买书怎样贵这句话现在也不大好说出口了。若说纸张不好,本不足介意;若说标点校对不好,也不见得,横竖新书店 (如以前的新月书店)所出的书校对不比一折书强。
而且所谓自修书,多半是看,小半是读,不是做考证用,错字有的看得出来,有的如旧小说随便阅览,有什么关系?况且版口一律,携带便利,马路上车上厕上 尽管看,丢了几分钱一本也无妨,配补容易。我颇想向出我的书的各书局商量,收回版权,合上《论语》、《人间世》各篇,出一文集,卖一毛钱,不知办得到否? 不知学者所读何书,所为何事,所放何屁,还要骂他们。
还是尽我们的力量贡献意见,劝他们将好书收入要紧(如李笠翁《闲情偶寄》应全部赶紧添入)。
三、中国文学珍本丛书及国学珍本丛书
前者为上海杂志公司,后者为中央书店所出版,二者皆属翻印明末清初珍本,于中国文献上,有特别贡献,于《人间世》所提倡明朝小品,给以阐扬的实证,兼 以专搜禁书珍本,又非普通无宗旨之翻印古书所可比。二丛书定价都极低廉,中国文学珍本五十种,仅售预约十五元,国学珍本廿三(?)
种,仅售六元。国学珍本用楷书铅字排印,字迹清楚醒目,文学珍本中用明体者固然好,而字数多者,如《袁小修日记》、《拍案惊奇》、《尺牍新钞》等用新 五号,笔画过细,终觉伤目力,吾甚不赞成。上海杂志公司的文学珍本出书在先,中央书店之国学珍本出书在后,既要避重复,自然内容不及前者,但亦有不少好东 西。所以如尺牍一端而论,自然杂志公司之《赖古堂尺牍新钞》高明,中央书店所选《写心集》不及之,然而也不失为自修佳本。
实则《尺牍新钞》之二集三集(《结邻集》、《藏弃集》)何不列入?又汪儋漪所选《分类尺牍新语》文字简洁,语出性灵,尤有足多。上海杂志公司既拟出 《媚幽阁文娱》及《古文品外录》,则中央书店未尝不可出《兰雪斋文致》。此类文选,言“娱”言“致”,主开畅性灵,文章逸致,皆比较读得进去,学者事半而 功倍。中央书店所出卫泳编《冰雪携》(一种明末文选)
有极好东西。记得中央书店此丛书目中也有张潮《幽梦影》,实千古佳作。
总之,明末清初之文学,从这两部丛书可略窥一斑了。其闲散笔调(或“闲”字敬讳,可改用“萧散笔调”)风韵天然,正非未读其书者所可谩骂抹杀。明末人 懂得尺牍之佳境(时人尺牍保存不少),又懂得笔调之情趣,又能评小说传奇,又能搜山歌淫词,民间文学,虽然从前被正统文学所淹没,到今日总应该又走红运 了。毛声山之评《琵琶记》与金圣叹之评《水浒》,笔调见识,可谓一脉相传。
就中冯梦龙今年特别走红运。传经堂买到一部冯梦龙《山歌》,以百元卖出,又钞四本,又各卖得四十元,后得顾颉刚标点,周作人诸人作序乃由传经堂以连史 纸仿宋字翻印(定价一元二,实价九角)。同时中央书店之丛书中也出冯的《黄山谜》(还有冯编的《广笑府》),其中传经堂本《山歌》所有的私情四句,咏物四 句,私情杂体,私情长歌,桐城时兴歌,都相同,只可惜有约略十分之一最淫而最好的私情歌删去;此外又加上黄莺儿、谜语、挂枝儿、夹竹桃,为传经堂山歌所无 者,居全书之半。在看厌了不生不死无病呻吟的文人诗的人,这种山歌是好的,文字是大胆的,想象是奇异的,况同一闷室里,忽然来一阵野外清风,沁入肺腑,顿 觉凉爽。我想这一类淫词小调,有此二本,加以开明之《白雪遗音》,北新的《遗音续选》,中央书店又再添入《霓裳续谱》,也就蔚为大观了。《山歌》是苏州 语,《霓裳》是北平语。
四、国学名著·《浮生六记》全本
又不是专刊禁书珍本,又不如一折书良莠杂陈,而实受一折书的影响大批廉价翻印有用古籍的,便是世界书局之《诸子集成》,及《国学名著》前后各集。名著 第三集已出版,新近买来,全套十六种洋装十四册,装潢美观,仅售特价五元,非有一折书之例在前,决不如此。十四种中,除《十八家诗抄》、《古文辞类纂》、 《史通通释》、《文史通义》、王临川、王阳明、郑板桥集、《袁中郎文集》、《花间集》、《绝妙好词笺》、《玉台新咏》、《八贤手札》外,值得特别提起的两 种是:美化文学名著丛刊及艺林名著丛刊各一册。艺林名著所收《艺舟双楫》、《广艺舟双楫》,自是书法正宗,而《画禅室随笔》、《桐阴论画》、《画筌》、 《画诀》等亦画论之精华。
我以为余绍宋编之《画法要录》,精而不繁,理而不杂,大可想法列入。美化文学名著丛刊所收,颇有味道,兼有编者朱剑芒为各篇作考。总而言之,皆属哀艳小品。内中《陶庵梦忆》、《影梅庵忆语》,早有市上流传便宜本。
叶绍袁(天寥)《窈闻》,系《午梦堂文集》中述扶乩语之一部,类似《西青散记》,但亦有佳文(《续窈闻》中第二○——二一页僧女问答一段不错)。
其哭女之情虽然可哀,但有天下至情,便有天下至文,如沈君烈《祭震女文》,袁子才《祭妹文》是也,固不必托扶乩神仙以出之。《秋镫琐忆》、《扬州梦》 皆是上乘文字,与《浮生六记》同一脉。总而言之,编者眼光实在不错,但如世界自称为稀世珍本,则又未必,因《浮生六记》全本是伪托,《扬州梦》早列入说 库,而《秋镫琐忆》于民国二十二年已由大东书局出单行本(《香畹楼忆语》亦有大东本)。《香畹楼》吾意不如《秋镫琐忆》;后者述夫妇闺房之乐,诗文共赏, 月夜追踪,衣食不足,风韵有余,极似《浮生六记》,只文较短而事不详而已。《扬州梦》内有绝好文章,梦中人第一篇毕生妇及玉林芋珍二条是也;全书笔调闲 散,描写琐屑,极其逼真,又极似《浮生六记》。梦中事之事甚趣,梦中人之人甚活,梦中情之情甚奇。
这本书的缺憾就是所称希世珍本之全本《浮生六记》是伪造的。朱剑芒跋中对此稿之真伪也稍疑惑,但不否定。稿本是苏州文人王文濡(均卿)所“发现”交世 界出版的,不幸王先生于本夏归道山,无从起王先生于地下而质之。然王素尝造假书,本来令人可疑。朱跋已指出其游台湾琉球在嘉庆四年与前四记所记当年情形大 相径庭(参考俞平伯所编沈氏夫妇年谱)。然这犹可说是笔误,我所以断定此二记是伪造的理由:(1)笔调全然不像;(2)
后二记作者胸中全无独见,决非“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见《浪游记快》首段)的沈三白所肯著于 笔墨;(3)诗词恶劣平凡,懒洋洋无气骨,无神采;(4)于前四记夫妇间事实,全无补充;(5)竟胡闹用梁任公笔法,用梁任公新名词。《中山记历》第五, 文笔尚无可议,所记风土文物甚详,当有所据,非向壁所可虚构。《养生记逍》第六,便只是抄书,繁征博引前人语句,却道来无半句胸中独见的话。倘使三白记 之,必以自身经历琐屑证其独悟心得,决不肯如此大批抄书也。按此记所抄前人语,前后蝉绵相贯而下者,有苏子瞻语,范文正语,陆放翁语,林鉴堂语,邵尧夫 语,朱晦庵语,王华子语(连抄四五条),杨廉夫语,应璩语,白乐天语,程明道语……令人作恶不作恶?
别的不提,单说他用“饮冰室”新名词也就够了。第八五页有论太极拳一段:
太极二字已完全包括此种拳术之意义。太极乃一圆圈,太极拳即由无数圆圈联贯而成之一种拳术。无论一举手,一投足,皆不能离此圆圈。离此圆圈,便违太极拳之原理……
只须屏绝思虑,务使万缘俱静,以缓慢为原则,以毫不使力为要义……
再抄一段,真伪自辨(九○页)。其中“精神”“认清”诸字已甚可笑,而虚字之用法,如“吾人”“和”,简直可定此伪记之死罪,使之百喙莫辩了。
有天然之声籁,抑扬顿挫,荡漾余之耳边,群鸟嘤鸣林间时所发之断断续续声,微风振动树叶时所发之沙沙簌簌声,和(注意和字)清溪细流流出时所发之潺潺淙淙声。余泰然仰卧于青葱可爱之草地上,眼望蔚蓝澄澈之穹苍,真一幅绝妙画图也。……
吾人(注意梁任公之吾人)须于不快乐之中,寻一快乐方法,先须认清(注意二字)快乐与不快乐之造成,固由于处境之如何,但其主要根苗,还从己心发长 耳。同是一人,同处一样之境(任公笔调),甲却能战胜劣境,乙反为劣境所征服。能战胜劣境之人,视劣境所征服之人,较为快乐,所以不必歆羡他人之福,怨恨 自己之命,是何异雪上加霜,愈以毁灭人生之一切也。无论如何处境之中,可以不必郁郁,须从郁郁之中,生出希望和(又和字)快乐之精神。……
均卿老先生实在太冒渎三白而儿戏我们了。所以虽还有他处可以指摘,恕我不浪费笔墨了。
十一月廿四日记。
原载1935年12月16日《宇宙风》第7期 作者:林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