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的宝藏
自从我发表《整理汉字草案》一文以后,引起几篇讨论的文章。讨论是好的,我最赞成陈香一文中的几句话:“整理字汇(单字)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所 以没人尝试……为了后一代的便利接受与运用,为了不再空喊‘国文程度低落’,为了确保我们的传统瑰宝和国家民族的久远光荣,这项工作实在无理由不做,也绝 对不容许我们这一代不做。”整理汉字是有迫切需要的,是应当做的。
大概所见几篇文章,都是赞成整理,并认为政府应该促成此事。有一两篇于整理之外,讨论连带问题,牵涉到中国国语“字学”及单音节双音节的词语问题。这 些问题太大太宽,此地不拟讨论。但我觉得,此后关于辞典及字原学的工作,须用西洋语言学方法做法。如久道提出“义基”(各字意义所从出的字原)一层,凭据 臆测,并非合于科学办法。如所举“酉”字下“如酒、醋、酱、醉、醒、配等字,均须有成熟的一段过程”,认为“成熟”是诸字的“义根”。其实酉是部首,不是 义根,凡酒酱之类从酉,如凡水之类从水。又谓:“壮字的音基中,有庄、装二字。■壮的地方始可成为农庄或田庄。壮士之衣服称为服装或装备。当年的人出远 门,大概是很雄壮的事,因此称为征途,既曰征途,所以亦要说行装。”这不是语言学,是走上了刘熙“释名”的路。何以故?方法不严密,论断多推测语而已。朱 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也做过同样工作,但是已较有系统。这不是说古字没有通训,是说■“壮”而后可为“田庄”,是一百分臆测之词;且因为欲“壮”行色而 后称衣服行李为“装”备,是完全越出科学范围。以前有西洋教士,说古“卿”字,与英文king 同原,中文“路”字,与英文road,route,音同义同,欲借此以证明古代中外语言相通。那末,好色的色,也正与英文sex 相符。这是不科学的工作。凡是科学,你可证其必有,也得让人证其必无。其中有无正反,都得有法参考复勘。到了可有可无,他人无法证其有无,方法上已经错误 了。这样是是非非,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是无从争辩的,不如勿辩。说古某字与某字通,是可以证明的,可以引经据典为凭证。但是清朝汉学家做到相当程 度,于字形变迁及文字通用,又有根据,而于声韵通转,便常常笼统附会。外国字原学,是靠音韵学为基础,外国语音韵史的声变一条一条,何时何地发见,都有过 详细审慎的考据辩难,然后归论何字出于何源,都是凿凿有据的。字原学(etymology)本是最难的事,中国音韵声变尚未有有条理的考据,所以字形之演 变,已有基础,字音之转变,犹待将来。
陈香先生文中,指出“这一代”及“后代”的话,使我想到这一代人对于国语的整理,已经做了不少工作,打下一个科学的基础,有足称述的。以后我们只要继 续进行,有条理有系统的整理。这过去的整理国语,大概有两方面,一是统一国语及注音工作;二是搜集白话词语的工作。像汪怡(一庵)的《国语辞典》,张相 (献之)的《诗词曲语辞汇释》及陆澹安的《小说词语汇释》,都是值得表彰一下。
国语统一及注音符号成立之经过,大家比较清楚。这不能不承认是这一代人可以告无罪的地方。自从民国二年读音统一会成立,通过注音字母;民国七年政府颁 布;民国八年国语统一筹备会成立;十七年国语罗马字颁布;二十四年仿宋国字注音铜模出现;是一贯有条理的工作,逐渐完成。这是吴敬恒诸人二十年间继续不停 的基础工作。到了二十一年《国音常用字汇》出版,然后读音统一及注音问题,立定一个准则,告了一个段落。其中注音字母之增减,京音及长江流域中入声字的问 题,曾经过专家十几年的争辩,然后决定。这是很好的成绩,由混乱复杂,走到划一简便的阶段。
其次,对于搜集研究国语的辞汇,也已经有很可观的成就。因为提倡白话为行文的国语,所以国语的宝藏,也应有人去搜辑。这一部分工作,有人已用毕生精力 做到,这就是汪一庵先生的《国语辞典》。这部辞典,可以无愧称为开山工作,不是平常因仍抄袭前人作品的辞书所可比,所以应特别表彰出来。我个人可称他为伟 大。有了这部辞典,然后我们可以说,中国国语,流行的白话,及以往白话文学中(小说、词曲)所用的辞汇,已经有相当满意的纪录,已经有人细心探讨、排比、 分析、归结、编纂起来。这就是我所谓国语的宝藏,也是汪先生毕生精力寄存所在,我们真应该谢谢他。其范围非常广,引据出处,自《左传》、《国语》、《史 记》、《汉书》至宋朝《京本通俗小说》、元曲、《红楼梦》、《水浒》、《儿女英雄传》、《儒林外史》、《警世通言》、《朱子语录》等等,都经过爬梳的工 夫。用工之勤,工作之大,叫我们佩服。其下定义,也从新写定。他又是京音专家,与读音统一会、国语统一筹备会相终始,所以所记国音,尤为确切允当,例如 “百”字何处读为■■(百衲、百忍),何处读为■■(百分率、百无禁忌),何处可两读,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字何处读平声(看门、看管);教书之教读平 声,教授读去声,都是确据京音读法。无论你赞成京音标准与否,这可以称为实地纪录。况且政府既已明订国音标准,这国语辞典依照这标准做去,我们才知道各字 及各辞的国音标准。这是合理的,有连续性的工作。
这部辞典,名为中国大辞典编纂处所编,实际上负起责任的是汪一庵先生(民前三十四年至民国四十九年)。这个人是功成不居的,所以特别可以佩服。他为人 温柔忠厚,不求闻达。自从民国二十年至三十四年,十五年中,埋头静心苦干(第一册民国二十六年出版,至三十四年第四册出版,完成巨著)。我在民国十四五年 间国语罗马字开会时认识他。当时有赵元任、钱玄同、黎锦熙在座。他在开会时,也不大发言,是矜重老成一派。关于汪先生的一生工作,辞典外,还有速记术及诗 词等,梁容若先生有文,刊于《传记文学》第四卷第一期,可以参考。此外民国三十六年上海出版,四十七年台第一版的《国音字典》,补《国音常用字汇》之不 逮,也值得提出。
于搜罗研究白话文学所用辞语方面,还有两部。一是陆澹安的《小说词语汇释》(五十三年中华书局出版),是专收明清六十四种小说的白话辞语,并及元明戏 曲的宾白。在方法上及成就上使我最佩服的,是张相(献之,民前三十四年至民国三十四年)的《诗词曲语辞汇释》(五十一年中华书局台版)。他的范围是诗、词 及曲文三种。自然曲文中更多古代白话材料。这书尤注意虚字用法,于研究历史文法,甚有用处。他的方法,完全是用归纳法,略如《经传释词》或如俞曲园的考 据,又是十分谨慎精细,可以增加我们对于元曲宋词的了解。这也是一人“十余年精力所萃”的杰作(见钟毓龙序),繁征博引,既且详尽,教你没法不佩服,也没 法不赞同。平平常常的字面,如“则”、“不则”、“则甚”、“则剧”及“旋”、“渐”、“怎生”等虚字,都用极丰富的引例及上下文,来证明他的用法。原书 俱在,兹不赘。
古人是没有福气看这本奇书的。
再《国语辞典》这样好的有用的书,初版纸张印刷,坏的不堪。今台版已出第四版,仍分为四大册,极为不便。理应从速从新排印,缩小为洋装一厚册,以便学生及一般人购置。
原载1965年10月11日台北《联合报》副刊 作者:林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