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引言

吾国线装书与西人之硬面卷册(volume)不同。西书页(不作叶子)只有所谓边白(margin)者。吾国书叶(不作页字)则有有脑，有眼有目，有头有 尾，有面有眉，有心有耳，有角并有根，惟无手足，无腿臂，无肝肠，无肺肾，无鼻无腮，无颈无腰。研究版本者对于此类术语，不可不知，犹习理化者之不可不明 公式也。否则决然不能上进，不能成就，因其全无凭借之故。在本篇中余将以谈古书者沿用最久，应用最广之专名，如如尾者，各作一定义，俾后之购书者，读书 者，贩书者，及修理者，皆得不讲外行话，皆得相互谈天而不发生误会。篇中并附数种名著之版本，成为余所亲见者，或为余所购得者，均一一注明，请注意之。

版本之学，开始于赵宋而盛行于前清。尤袤(音茂)《遂初堂书目》中所载者，一书多至数本；如成都石经本，秘阁本，旧监本，京本，江西本，吉州本，杭本，旧 杭本，严州本，越州本，湖北本，川本，川大字本，川小字本，高丽本是也。至于清代，则辨别版本之事，虽政府亦为之。乾隆四十年于敏中奉敕编《天禄琳琅》书 目十卷，分别宋版，元版，明版，影宋等类，于刊刻时地，收藏姓氏印记，一一为之考证。嘉庆二年以前编未尽及书成以后所得，敕彭元瑞等为后编二十卷。后来私 人书目，虽间有略述书之内容者，但无不兼及版本。莫友芝之《知见传本书目》，极通常之检查本也，但其中一书有多至十种不同之版本者；如史部地理类之《中吴 纪闻》六卷(宋龚明之撰)，有(一)明单刻本，(二)学海类编本，()珠丛别录本， (四)知不足斋本， (五)津逮秘书本，(六)墨海金壶本，(七)嘉庆壬申朱麟书校本，(八)粤雅堂本，(九)元刊本，半叶十一行，行二十一字，(十)胡心耘有校菜竹堂本，第 六卷多翟超一条，其余颇异同。何焯勘定，精为考审。近人叶德辉之(郎(音奚)园读书志》，内容与版本并重，尽量描写，可称绝善之作。

诸家于描写版本之时，往往袭用一种专门名词，如耳目，如头尾，如心如，其义为辞典字书所不载。兹特将常见者提出，各作一定义如下：

折缝也。吾国古书先将文字印于纸之一面，再在其中间折齐而成前后两个半叶。–古书应称”叶”，不宜称”页”。中间折叠之直缝，即谓之”"。

书籍之常用者或年久者，其多断。重装时非接不可。接之纸，愈薄愈好。普通者本国粗绵纸，最善者日本薄皮纸。浆糊不可过浓，亦不可过淡；浓者不伏，淡者易 脱。精于修整古书者，目下极少。与其修理而反损坏，不如暂时包好不动。有”白”与”黑”之分。白者，折缝中无乌丝也；黑者，折缝中有乌丝也。–乌丝，即 黑线之意。又有”大黑”与”小黑”之别。大黑者，粗阔之乌丝也；小黑者，细狭之乌丝也。大黑与小黑，皆所以助折叠之整齐也，想原发明者必无其他用意。宋元 本及明初刊本，黑 居多。余家有大黑本明永乐九年《浙江乡试录》一卷，小黑明刊本宋王安石(荆公文集》一百卷(集中间有白之叶)，及白日明刊本李贽《李氏文集》二十卷。– 此但举例耳，余家所藏之白黑本尚不止是也。

脑即各叶钻孔穿线之空白处，亦即书本阖闭时之右边也。纸大版小则脑阔，脑阔则”天地头”(另有定义)亦高广。

书脑不可伤，因其不易修补也。修补旧书，以接为最易，补脑为最难。

古书有不穿线者，如永乐九年《浙江乡试录》是也，但脑际必有细孔，必有纸线。普通穿线之书，至少有六孔，且封面之内，护叶之外，另有两孔，以为纸钉之用。纸线者，用纸搓成线状之物也。纸钉者，用纸捏成钉状之物也。两者皆所以接合散叶使之不易分离也。

眼，孔也，用以穿线或插钉也。眼孔愈小愈好，大者伤脑。打眼有专器，不可以普通之铁钉代之。

目即日录。书之卷帙多者，总目之外必有分目。卷帙少者，无此需要，购古书时，吾人不可不注重目录。缺目之书，果然可疑，即有目录者亦应审慎。书贾得到残缺之本，往往抽目挖目，以充足本也。

头有(一)天头与(二)地头之别。天头者，一叶上面之空白也。地头者，一叶下面之空白也。吾国古书，上面较下面为高。天头亦称”眉”。近来所见西书，地头往往较天头为高。

尾，”鱼尾”也，即版心(另有定义)中作只或囝之形者是也。体黑者日”黑鱼尾”，体白者日”白鱼尾”。在版心之上端而两角下向者日”上鱼尾”，在版心之下端而两角或上向或下向者日”下鱼尾”。上端下端，或上下两端有两个鱼尾者。谓之”双鱼尾”。

面有两义：(一)封面，(二)叶面。封面者，保护书叶之物也。叶面者，文字所在之处也封面与叶面间之空白叶。谓之”护叶”。封面应用何种材料，护叶应用何种纸张，收藏古书者不可不注意之。

心为”版心”，即前后两半叶之中间也。心与(见定义一)不同：心为两叶分界之空隙，为两半叶正中之折缝。鱼尾。叶数，字数，及刻工姓氏，皆在版心。

耳之全名为”耳子”，附于下半叶(版外)左首上角，以识书之篇名，见于经传者最多，如明仿宋相台本《春秋经传集解》第一叶(见图)是也。明仿宋春秋，余家有之，每半叶八行，每行十八字，小字双行，字数同，独山莫氏旧物也。

角与根虽在叶上而又不在叶上。合数十叶或百余叶而成一册，切齐，”沙”(用沙皮磨擦也)光，钉好后，右边及上下两边，完全平滑。左边为，故无不整齐。右边上下两隅，其名日”角”，珍贵之书，人以湖色或蓝绫包之。包角固可保护书叶，但亦易受虫伤。

根在全书地头切齐之处。卷帙繁多之书，藏家往往倩人”号书根”，即于角隅线之右边写书之册数，而于其左边写书之名称与分类是也。大部书非号书根不可，否则不易检查，且不易整理。商务印书馆之(四部丛书：》，皆于发行之前，印成书根。

十一行格术语既明，可以进言行格与边栏矣：行格边栏，亦术语也。直者为行，横者为格。诸家藏目所称”每半叶×行，每行×字”或简称”×行×字”，即是此 意。研究版本者，有行格专书，如江标之《宋元本行格表》两卷是边栏者，书版四周之丝(线)也。边栏有单双之分；”单栏”即单线之意，”双栏”即双线之意。

双栏一粗一细；粗者在外，细者在内。双栏有左右双栏，又有四周双栏。单栏粗而不细，总在四周。抄本有有栏者，有无栏者。无栏者，名为素纸钞本。西书无栏。

诸家藏目中，所以详言行格边栏，黑白，鱼尾印记者，因旧时写真(照相)之术未曾广行，不能影印耳。杨守敬手摹古本之叶，复刻之而成《留真谱》初二两编，其 用意可谓巧矣，但终不及故宫，盔山，瞿氏。刘氏，陶氏各家书影之明晰正确。惟边栏表，鱼尾表，藏书印记谱，刻工姓名录。尚未见过，将来或亦有好事者为之 也。

结语

最末，余试作家藏明素纸抄本《愧郯录》版本考，以见上述各术语之应用焉：

宋岳珂《愧郯录》十五卷，吴县黄氏，常熟瞿氏，吴兴陆氏，皆藏有宋本。黄陆二氏之书早已散去，在人间与否不可知。瞿氏之书尚为其后人所守。查荛圃藏书题识 卷五。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十六，仪顾堂集卷二十，知三氏之书，行格相同(半叶九行，行十七字)，而缺叶之数(共计十叶)亦复相合，–是三书同出一源 也。宋以后重雕之本。有明岳氏校刻本，学海类编本，鲍氏知不足斋丛书本。鲍氏之书，行格一遵宋刊。校订精详，实为各书之冠，惟其缺叶与宋明清各本均同。岂 世间竟无完本耶?民国十九年之春，余以重价购得此本于申江，即所谓祁氏澹生堂馀苑本也，有澹翁手跋，且有毛子晋，季沧苇，朱锡鬯等图记，系明人写本。惜只 存首七卷，不得称为完璧。幸各本缺文均在此七卷，后来商务印书馆编印

(四部丛刊续编》，即借以校补，亦一大快事也。

三十一年九月二日选自《书书书)

作者：周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