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新发现曹雪芹手订百二十回《红楼梦》本
千秋极艳冰霜笔,留与人间带泪看。
–张次溪
去年我写<平心论高鹗>序文,就提出一个问题,问一九六三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影印的一百廿回《红楼梦》稿,出于何人之手?
我的假定是,此稿并非高鹗手订本,而只是高鹗所”阅过”看过的一本。又假定此稿所添补文字应是曹雪芹所修改补订的亲笔字。这样讲,关系菲常重大。就是说,我们所看的就是曹雪芹的手稿。今天要对诸君讲的,就是这个问题。
此稿一出,以前胡适之说后四十回是高鹗作伪续书的论调,根本不能成立。一百七十年来通行的一百廿回本是依据程伟元的刊本,而程乙本的文字,就是完全与此稿相同<范宁的跋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相同>。这本怎样改,程乙本就怎样照排。这些高鹗看过的添补、涂改,甚至重写整段文字,出于何人之手,便成了一个非解决不可的问题。今将一年来的思考研究,提出与诸君讨论。如果我们所看的是曹雪芹一百廿回的抄改本,这就是一种重大的发现。
夏丽蘑写戛酉支荸两戚蕊稂翁芙系:《荭磺萝》趸市酉文一学史上最傣失韵一部创作.也悬想象文学顶尖,最高峰。我想应与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同列为世界十大小说之一。因为《红楼梦》之书,论人情世态之刻划描写,论场面的宽大。题材之深入。其感人的力量,与托尔斯泰、嚣俄之巨构,不相上下。因为他们所创造的人生社会,有造物化工之妙,堪称得,伟失雄浑”四字。
不辜这部结梅缜密、布局恢伟、首尾相应化王的杰作,经过高鹗作铹之说-斩而为二,曹雪芹能属稿丽不能完书,这部小说就变成残篇断简。若真到八十回止,宝玉尚未议婚,风姐的骗局未成;黛玉米死,宝玉束疯,大观镯来被抄,世事炎凉之变未来,人生着梦之大悲尉尚未演出,剩下来只是风花雪月瞬惠繁华之景象,宥细腻温柔的文字,而无人生若梦的幻境,没有什么深度可言。
所喜近四十年来,<红楼梦>发见的新材料真不少,因而使人转移不信裔鹦续书之说。正如范宁在本稿跋文中所言:”但是近年来许多薪提供的材料,研究者黼鹗续嘲目澌怀疑起来,转而相信程、高本人的话了。”就是说晦鹗并不曾凭空捏撰。这与以前所说,社会所传,恰恰成一个翻案最清楚的是俞平伯支持胡适乏说最有力的人,已经取消每己离鹗续书之说。
当初何以这样引起这番纠缠呢?
第二,医魄翻?来考证<经搂棼≯的人,喜欢凭个人的好恶,以为论断。蔡孑民先生志趣在予瞬族革命推翻满清,所以他的《<红楼梦>索隐 ‘,也就指《红楼聱》为暗寓敢治讽刺的小说<王梦阮也是这样>;俞平伯<《红褛梦研究》》受了陈独秀《新青年>要打倒孔家店的风气,遂认为曹鹭罐应该也是打铡孔家店的同志;能反抗忠孝道理就是”雅”,凡捌存忠孝思想麟便是”俗”人占在后四十回,宝玉不但中举,而且在出家之前向父母叩头诀别:感谢父母一辈子养育之恩,平伯认为”肉麻”。可见得后四十回是俗人所写。为甚么高鹗一定是俗,而曹雪芹一定是雅人,十八世纪的曹雪芹为什么一定是<新青年>的同志,就是捕风捉影之谈了,不成为考证。近来大陆的学人,硬派曹雪芹是”反抗资本主义”的同志,也是一样无聊。
第二,由于清末之人好”订伪”,成了一种学人的风气。自从刘逢禄要订<左传>之伪,直到魏默深、廖季平,而康有为<《新学伪经考>>都是这样。只有陈兰甫、孙星衍能作持平之论。梁启超谓老子无其人, <老子>书是战国时人的伪托。顾颉刚说大禹不是一个人。都能标新立异,耸动视听。胡适之订后四十回为高鹗所伪作,也是同一路,说来非常动听。这是清末的思想,流入民国初年。此说一出,鲁迅马上接收<见<中国小说史>>。谭正璧<<中国小说发达史>>简直称后四十回为高鹗所”作”。这样随声附和,一般社会以讹传讹,此说似成定论。
向来说伪托的比说真传的总好听,这里头有心理作用。比方说,某处有古画陈列,这张是陈老莲,那张是王石谷。但是一个专家走进来,耳语低声说那张是假的,我们总觉得他比我们高明,所以你们看画展,只好说伪,不要说真,人家就认为你非常高明。是真知灼见然而真伪岂那样容易辨别吗?这就不可一概而论。
胡适之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由是拼命在后四十回里吹毛求疵,推其所应有,敲其所必无,在那里寻找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有什么矛盾不同。事实上这些五六点不符,都不足为证。最要的是”小红狱神庙”及”卫若兰射圃”的文字在后的四十回找不到。庚辰本出,畸笏所批就告诉我们,在曹逝世以后四年,曹家的遗稿已有五六篇遗失,”狱神庙”及”射圃”两篇在内。这不足为证。适之认为小红看来十分出色。应该有下文,殊不知小红被撇开,自从二十九回到八十圆共五十一回中就不再见,不能怪后四十回。
在此不谈这些。只说那时后四十回构考证有很多歪缠曲解,望文生义,捕风捉影之谈々;名为小心求证,实是吹毛求癍因此愈考证耋缠愈甚,箭襻满城风雨,结果扑个空。这几年来,厨为许多新材料的发现研究的人才转过头来,承认高鹗是曹家的功盛,不是罪人。
现在讲这本一百二十圆稿。我们须知当时胡适之、俞平伯早已明确断定雪芹确有八十回后的残稿。残稿是有的,不过不是今日的后四十回罢了。俞平钧由戚蓼生有正书局的印本。早巳断定至少.有一百一十回酶原稿。曹氏的残稿,畸笏诸人明明看见,明明指出:这残稿的律在是最确定的事实。大家无异议,灵说他遗失罢了。
今天要讲的是:这。百二卡回”茧堇重订本”所改部分很可能就是曹雪芹的亲笔。
一、’这稿本掰改所补,不礴能是高鹗所作,因为手笔完全不同。高鹗的书法见于程乙本酌高序,是术刻的,有”高鹗叙并书”字样。假定这序文所刻字样,非高鹗写的,一定不会在高、程所编的本子出现。
二、这稿本卷前题为”己砷秋月堇茧重订。”堇堇应是雪芹别号鬻雪芹的朋友张宜泉所署<春梆堂诗稿>有题”芹溪居士”注”姥蔫名露∥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字样,我们才知道他字梦阮,由这些朋友的诗义中可知又有”雪琴”、”雪芹”、臂溪”、”芹圈”的号。我与祷慰堂、庄慕陵先生研究好久,认为这”堇堇,很可能是雪芹鲋粼号。向来文人每每以同音字代替:蒋梦麟亦作梦彦、盂邻。!颈孟余又作梦渔,–这种例很多。堇就是芹,生于水为芹,在土为堇。蒋慰堂先生又说雪芹好用重叠字,如”空空道人”、”茫茫大士”。
三、卷前题”己卯秋月”,己卯是一七五九年,正合是雪芹最忙于改稿之时,就是庚辰本庚辰的前一年,去雪芹癸未一七六三年除夕逝世四年。
四、最重要的,这稿本添补的情形,绝对非平常编辑者对于字句加工情形而已。已是一作家用尽心血改订自己的稿及绘声绘影添补故事的情节。改他人稿,只求字句通顺而已,”修正”与”补写”、”重写”不同。许多回添补的情形,是重写而不是修正,是勾了五六行。或涂改四五行,再于行中密密用蝇·头小字添上去,添了没地方,再用另纸粘上。所补的又是那么多,又是作者置身其中入神体会出来j如七十七圆第五页描写晴雯将死,宝玉去肴她,晴雯咬断指甲。加了很细心形容的动作,旧的一句涂掉,改的说”晴雯把手用力在口边狠命一咬,只听咯吱一声把两根葱管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拉了宝玉的手,将指甲搦在他手里。r又两人换贴身衣服。原稿只说晴雯”伸手被内将自己贴身穿的一件旧绫袄脱下”。这句勾掉,改为”又回手挣着连揪带脱在被窝内将贴身的一件旧红绫袄子脱下递给宝玉。不愆虚弱透的人,那里禁得这么抖擞,早已喘成一处了”。怎样脱这内衣,怎样穿上,改稿又是形容尽致。宝玉”已经会意,连忙解开外衣,将自己的袄儿褪下来,盖在她身上,却把这件穿上,不及扣钮子,只用外头衣裳掩盖了”。刚要系腰时,只觅晴雯睁眼道:”你扶起我来坐坐。”<这里又是一些小动作,因晴雯快死了>”那里扶得起。好容易欠起半身。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己身上拉。宝玉连忙给她披上,拖着胞膊仲上袖子,轻轻放倒。……”这种小动作,如何”欠起半身”,如何病人无力把宝玉的袄儿”往自己身上拉”,宝玉又如何”拖着胞膊伸上袖子”,都是入神体会形容尽致的重写,而不是通常辑补修改字句的工作。这是原作者用尽心血写的。我所以说不但高鹗不能补,不需要补,就是任何人,除作者以外也不会用这种工夫去补。
五、程伟元辛亥一七九一年冬至出活字排本,现称为”甲本”,何以七十天内在第二年花朝,毁板又出”乙本”,这是个大谜。谁也不能在这短期间改补这些地方。俞平伯现在已经否认高鹗续书。认为以前作伪的说”不大合理”。他也疑问甲版、乙版两版距离之间”从辛亥冬奎到壬子花朝,不过两个多月,而改动文字据说全部百二十回有二万一千五百余字之多,……这在<红楼梦’版本上是一个谜。<改的>文字之多,且不管它,为甚么要改,怎样改,也都是问题0难道刚排出一部新书,立刻有所依据?……若无依据.像他们这样多改、快改,非但不容易办到,且也似少必要…
六、这藕不应题为”兰墅太史手定”本。七十八回卷末只有高鹗题”兰墅阕过”四字。
七、雪芹的笔迹与此改稿添补字样极相似,是同一路的。我们现在所姗大概是雪芹笔迹』只有四字行书”空空道人”。这是曹雪芹所写篆书”云山翰墨,冰雪聪明” 的下款,现归吴恩裕所藏<见<有关曹雪芹十种>.影印>。其中如空字之宝盖。及”道”字的走旁,都屡见稿中。可以对证。现在笔迹方面,只能说有八九成儿拿稳。但是我们知道再发见雪芹的题字或扇面不是不可能的。自一九三。罐至一九五五年前后就有北平琉璃厂及天津≮汉口古董商发现曹之书札及扇面。我们知道,雪芹在北平西郊健锐营中”著书黄时村”时。就是卖画为生,清末旗人中常有收藏,虽然不多,可以发见。若然,我们对于曹雪芹的笔迹,可有更充分的佐证,丽我们所看的就是世界大文豪著书改稿的笔迹。这部稿本就宝贵极了。
见1974年10月台湾卿明书痞初版<无所不谈舍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