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小史
本篇言拙著《英语模范读本》(Model English Readers)(以后简称《英模》)自出版以来之经过，故以”《模范》小史”为题。《英模》成予民国七年戊午(公历一九一八年)，初为四册，后因中学学 制变更，改成三册，即取消第四册，以符合初中教程也。从开始至现今，修订计五六次，销行约百万部，–在此二十五年中，华人自编之外国语读物，决无胜过其 耐久力或超过其畅销性者。民国十年至二十年为《英模》最盛时代，虽不能”家喻户晓”，但确然”风行一时”(全不”鼠牛比”)。下面先言本书之动机与编辑， 宗旨与内容，再言装订与销数，抄袭与译注等琐事。倘有错误，望阅众原谅。
一动机与编辑
余初入商务之任务，不在编辑读本，而在书写杂文，审查稿件，代理信札也。后来创办函校，始以订立章则，编辑讲义，批改课文为正务。编辑读本一事，余自己无意为之，而商务亦不欲余为之。《英模》之所以归余编辑也，有奇异之动机，简述如下：
当民国五六年间，西人及华人之以英文读本稿件投入商务者，为数甚夥；非太简，即太繁，非材料不称，即不合学制，–千篇一律，陈腐可笑。盖当时”作家”皆 不谙外国语教育法原理，专究英美人本国文之读物，丽未见德法人外国语之教材耳。长沙盖保耐之《实习英语》，尚合初学之用，但只出两册，屡催而不继续。广州 葛某某之《英文××》，虽已决定购买，但条件不合，竟为他家夺去。商务因时势之要求，颇欲添印最适用者一种。英文部部长邝耀西博士(进士)因之多方托人， 致信南北中西各教育家，她碧哼亦邀余加入、”竞赛”(用脑用手，不用腿足)。故所编之样课三十二(?)节，既不誊正。又乏精图，一见即知其为草率之作也。 不料余抵南京未及半月，而邝君即有信来，谓所长与彼皆以余之样课为最佳，已决定收受印行，嘱我从速完成云云。后闻当时应邀而投稿者有八九人之多。或全部完 成，或已成一册，或誊写精审，或自描彩画，商务皆一一婉却之，而所长部长能预知余书之广销而采纳之，无怪大众公认其为印刷界之威权，文化界之指导也。
《英模》全部材料之取获及誊写之大半，皆在余任南高教务之十三个月中。余在南高，名义上虽兼主任衔，而事实上办公时间不多，故有余闲可作自修及编著等事。
二宗旨与内容
宗旨，即原则也。编教科书者，．虽必遵照教育部之课程标准，虽不可自定原则，但采用新颖之方法，加附有益于心身之材料，当然不受禁阻。民初教部所定之原则 甚简，、故”制造”读本者，几乎完全自由。余利用机会，将万国语音学会之音标编入书内，或见于练习中，或见于字汇中，以为教授正音之助。第一册脱稿之时， 其最初三十二段(?)，全用音标写成。后来因此方法太新，恐教部反对而删去之，另成一小册，名日《初级英语读音教科书》，出版后即由商务送部审查。其批词 甚长，商务与余均因二十一年之变，全文被焚，惟余尚忆其大意：编辑人于西文字母之外，改头换面，另设奇形之新字母，显系杜撰，实属荒谬绝伦……余 愤极，次日即上书教部，说明万国音标之作用与历史，并以万国语音学会(余为该会会员)宣言书赠之。余之信稿同时又付本埠时报发表，字数均在二千以上，整美 蝴日已忘，且原稿亦已失去矣。大概谓万国音符已洁藉霞瓣：有字典，有教本，为外国语教育之最有效工具，非余所特创也。星期后，余接教部某公来函，劝我息 怒，将大事化为小事，将小事化为无事。–最伤感情者，莫如以坚强之词，在报章上攻击个人或机关也(此为余生平所得忠告之有价值者)。某公又谓以后余所编 之书，彼当竭力为我从速审定，惟《初级读音教科书》之批，已经公布，无法收回，只得含糊了之。……所谓”含糊了之”者，即下录之复”批”也。
径启者：顷奉本部第三三二号指令：开”令编审处审查股主任陈××，据呈称遵示复审商务印书馆呈请审查之《初级英语读音教科书》一册，该书采用万国语音学会 之读音字母，以为英语拼音之助，用意甚善。惟中西语文，形态迥异，初学外国语时，即于寻常字母之外，加授读音字母，难免烦累淆混之虞。若在中等以上学校， 学生程度稍高，得此字母，宜足以求程功之速，济教授之穷等情。查该书以读音字母，防检英语读音之讹误，分课演进，尚便练习，应准中学，师范各校酌量采用为 英语读音教科书。俟由本部随时查考学生读音之成绩及英语之进程，认为确有成效以后，再行审定公布，并将此种字母逐渐推广，以符实事求是之意。仰即知照该书 编辑人可也。此令!”等因。奉此，即乞贵馆查照为荷!此致商务印书 馆。教育部编审处审查股启。
据此可知教审处已软化矣，已不以余为杜撰者，荒谬者矣。所以第一次《英模》送审，立时批准，且有嘉奖语也。余离题矣，请言《英模》之编辑宗旨。
习外国语者，无非欲(一)讲话，(二)听讲，(三)阅读，(四)书写也。讲话，听讲，非发音正确不可。阅读，书写，非熟习文法不可。但有学习英语三四年， 既重发音而又重文法，而一无所能者何故乎?日半在教法不佳，半在课本不良也。余辑《英模》，将当时折分隔离而授者，如习字，读本，造句，会话等课，综合排 列，合一炉而冶之，使教师走入新途，采用新法，不能再唱老调，而学生F得新趣，日觉上进，立志自求深造也。第一册授日常所用之字句，人身各部之名称，学校 所见之事物，家庭所需之用语，并授数目，时间，房屋，衣服，食物，禽兽等等重要名词(名物字)，写读，跑跳，观看，计数，坐立等等动词(云谓字)，力避旧 读本有”父”无”母”，有”手”无”足”，有”椅”无”桌”，有”衣”无”裤”之弊。除此之外，并随课附加发音，抄写，填字，文法等练习。
第二册所授者，小范围之美国城市生活也；如街路。方向，轮船，火车，电车，汽车，店铺，银行，货币，公园，医院，游艺。火警，小菜场，图书馆，飞行场等。附加之故事，皆极浅易。附加之练习，较上册略深。
第三册所授者，范围较广之国外生活也，而尤注重英国。所以然者，预备学生将来出洋，或研究历史，地理，商业或科学之用也。其中练习较第二册多系统性，少机 械性。教材包括重要城邑(如伦敦)及其交通，英国人之家庭，英国人见客、拜客、请客之礼节，英国之币制与度量衡，英国之宗教，婚丧，出产，商业，邮电，英 国学校，海陆军，职业，天气，纪念日。简言之，即国外之风俗人情也。书中练习偏重文法造句。
第四册因中学学制变更，现已消灭矣。当时所授者，短文短诗也，并附修词学纲要。其性质太深，虽合旧制四年级之用，但不合新制高中一之用。余本有加添新材 料，如短剧，短诗，短篇名著等而化成三册(高中用)之意，因人事过繁，未曾实行。但余老矣，何必多事耶?何必多此一举耶?深望后起者，能于最短期间内，继 吾志而完成一种两中六册之外国语教本。
三装订与销数
《英模》第一册出版不及两月，初版已经告罄。当时商务正在发展之际，能力甚大，故添印易事也。但此书不论如何多制，不论如何赶制，终属不敷分配–直至一 年以前，仍有此种情形。七七事变后，港厂扩大，固有力赶印，但无法赶运。所以申江方面屡用新法复印以应门市。外面疑为盗印版者，误也。余书因某种关系，无 人敢盗印之而公然在上海发卖也。《英模》在最初出版时，不用软面而用硬面，不用纸面而用布面。其时第一次欧战未停，所用之纸虽不及后来之佳，然亦不如今日 之劣。最初之封面，只有直线而无花纹。第一次修改后始加用楷梯，共四步，每步暗示一册。后来改成三册，以符初中学制时，不用楷梯而用星点。每一星点暗示一 册，故第三册之面有星点三。余至友某君，滑稽家也，见而大笑且言日：”老兄太过分罢。读本既已模特儿(模范二字之译音)了，那册数何必再为明星呢?他们不 冲突么?”余初闻之，不知其意，仔细一想，不觉捧腹而笑。
《英模》销路之广，在商务出版之西文教本中，决无胜过之者。其实数究为若干，今已无法查明，惟根据余所得之版税总额计算，则总数必在百万以上。但余未尝”发财”，因取之商务者，全数交与火神，全数投入闸北之言言斋，并且连累许多自吴兴搬来之老家产与老古董。
商务对于繁销之教本，素采一次购稿法，或按月给薪法，不愿依版税计算。《英模》之所以为版税书者，因其分量过重，页数太多之故。余稿交出时邝君即问日：” 密司脱周，你以为每册应得报酬多少?”余日：”我初次售读本稿，自己也不知应得多少报酬。请你与所长斟酌罢。”彼日：”不好，不好。你今天细细计算。明后 天再告诉我好了。”次日余告邝君日：”请你对所长说，我每册要五千元，共计二万元。”邝君日：”此数太大，开不出，况且–况且–况且我晓得所长一定不 答应的。……好的，好的。……你费的时间，费的心血也太多了。这部书又是我们特定的，并且是很好。我马上去和他商量罢。”
三四日后，邝君满面笑容来告余云：”所长说此书极好，他决意要印。二万块钱，公司一时不能付。所长之意–我也同意–最好两不吃亏，采用版税原则。你以 为好么?”余答曰：”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版税，更不知道两不吃亏的意思。”邝君日：”公司排印此书，不要你出钱。你编辑此书，不要公司的钱。将来此书售出一 本，公司照定价给你百分之十。倘然销路广，你得的必多。倘然销路小，公司硬硬赔钱。蚀本与你无关，编辑与公司无关–这叫做两不吃亏，这就是版税 (Roy．aity)。现在外国许许多多大出版家及著作人，都喜欢这种办法。麦克米伦公司每年付出的版税超过一百万。英国诗人纪伯灵买的山头，造的大厦都 是版税呀。你以为怎样?”余日：”既然版税是公平的事，我决不反对。”
商务账务正确，检查严密，对于著作人之版税，毫不作伪，毫不推宕，不若他家之今日不结，明日不销，似乎全然无人负责，全然不顾面子也。”一·二八”事变， 公司全毁，停业多月，余以为版税无着矣。不料复业不及一月，已将”一·二八”以前未付清之版税一千七百余元送至吾家。商务之诚实可靠，商务之顾全信用，真 可令人佩服!
四抄袭与译注
《英模》销路极广，同业中皆知之。有爽直抄袭者，亦有暗然仿效者。至于滥用”模范”或改用”标准”或其他类似之字为书名者，更指不胜屈。倘余当日逐一起 诉，则法院中每星期必有关于《英模》之讼案一件，而律费亦必在三万元以上。同业知余书之善售，有来招余编新书者，亦有引余收回商务版权者，更有以《英模》 为推销读本之号者。民国二十三年之夏，发生一极奇之事，值得一记，如下：
某日下午三四时，余往四马路某局代购该局出版之《英语读本》三册(四编)。余正翻阅时，店员告余臼：”你不必细看。这书与商务《英模》差不多。”余曰：” 是的，我已经看见许多了。……你说差不多，我说相像–至少相像，或者竟能胜过。”店员又曰：”你教过《英模》么?”余日：”我自己倒没有教过那 种书。”店员半怒半笑日：”那古怪了。你既然没有教过《英模》，那能知道我们的书胜过《英模》呢?恐怕你和我开玩笑罢。”余日：”不，不，我不喜和人开玩 笑的。我知道你们的书好，因为我自己的编得不好–我是《英模》的编辑人呀。”店员(其时面带彩色)日：”你真是周先生本人么?”余日：”我就是他，我就 是编(英模》的正身。”店员又日：”我们从前没有见过。我的言语，请你不要见怪。”余日：”全无关系，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一个头等柜虱有推销之才。倘 然将来我做书店老板，非把你挖出去不可，哈哈!”
此外尚有一事，亦值得一记，即《英模》首两册有天津李君译成汉文，北平赵君作成注释是也。彼等所得之版税，想不及余所得者之多，兹特开列其名及价格，代作义务广告，代为推销，想李赵两君必不怪我多事也。两君之书名，定价及发行处开列如下：
(甲)《英语模范读本自修书》，李农笙编，杨雨人校订。第一册定价六角，第二册定价八角。天津久大书局出版。(乙)《英语模范读本单字成语释义表》，赵承孝编注。第一册定价一角二分，第二册定价一角六分。北平英文学社印行。
某某两律师，谓此种不得著作人同意之翻译与释义，不合出版法，余可提起诉讼也。但余至今未曾实行，非无力也，亦非无暇也，实因国家多故也。且中国入常常翻 译外国人之著作，盗印外国人之书本，彼辈亦因种种关系，不来干涉。余为区区《英模》，何必与本国亲爱之同胞相争耶?
最末，外国人亦知余《英模》之名。美国教育界亦知余书之畅销。纽约《独立周报》称《英模》编者，每年可得版税约计美金五万元，其捧我未免过度，但非羡慕，亦非嫉妒也。
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九日选自《六十回忆》 作者周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