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之味
“编译”之意，以卖文为生活也。其成功者．人以美名称之日”作家”；其失败者，人以恶名讥之日”文丐”。
编译者之种类不一：有剪报生，有誊录员；有管理员，有练习生；有报馆编译，有书坊编译；有小书铺编译，有大书局编译；有馆外编译，有馆内编译；馆外编译 者，零件工人也，其报酬在工作完成后始发给之。馆内编译者，正式职工也，其报酬按月付与之，工作之多寡并不计算。余在过去之三十四年中，曾经饱尝各种编译 之味–曾任小书铺及大书局之编译，曾任馆内馆外编译。又曾任报馆之编译–曾发生许多笑话，曾获得不少经验。兹在本篇中约略言之，以供阅众之消遣。
常人云：”编译之事，并不如挑担拉车之吃力，剪剪贴贴，写写抄抄而已。”–提起”抄”字，余当先讲一富多兴味之故事，如下：
余性嗜书，故于日日”制造”书籍之时，仍不忘购书读书。他人”吃一行，厌一行”(即编译者不好阅读之意)，余则反是，”吃一行，好一行”(即吃书饭时，不 轻视书也)。民国四年之春–是时余任某编译局之正式职员–市中书肆中忽然发现大量西文法律书，心理学，教育史，新小说。余因一时手头无钱，遂商之科 长，请其嘱图书馆备办编号，归我借阅。科长日：”此事我不能作主。本局添购西书，非由局长审定签字不可。倘然你一定要买。请你自己去问局长。他答应后签过 字，你叫账房去买好了。”斯时余应感谢科长之良言而将购书之念取消之。但余年尚幼，不知轻重，竟直奔局长处而以书单呈上。局长严然问日：”什么事?”余 日：”要买书。这是书单。”局长日：”你尊姓?大名?什么部?”余日：”周越然，××部。”局长曰：”请坐。让我看单子。”继而目：”书都是好的，恐怕很 贵罢。不过我要问你：这些书买到后可不可以抄?”余彼时脑力尚强，不如现今之迟笨，立即答日：”可以，可以。原是要抄呀。”局长日：”那末让我签字，你叫 他们去买就是了。”余将书单交出，退归原席时，不觉暗暗自笑。此数种书余欲以作自修之用也，而以”可抄”答之，难免欺人说谎之罪。但世之为”老板”者，有 一文开支，希望一文收入。开书坊者不购可抄之书，而买同人欣赏之书，其不亏本倒闭，无天理矣。是故余当日倘以直言相告，则非独不能”揩油”，且必大受申 斥。可知吾人有时亦不得不作虚语。邻妇有浪漫不规矩者，汝明知之。其夫识汝多年，倘一旦亲来探问，汝应作谎言乎?抑以所见所闻者直告之耶?
故事已毕，请言经验。
余之作编译也，开始于在湖之时。先师雷女士授余以陆克武(Lockwood)及伊默逊(Emerson)合著之《文法作文合编》，余以其繁简不称，大不满 意，常常与之辩论。一日雷师语塞，带愤带笑而言日：”照这样讲，你的文理比著者更精了。我希望你做一本专为华人用的文法书。”余日：”我早已开始了–快 要完成了。脱稿后马上请你指正。”此非”鼠牛比”，确是事实；余于闲暇时，已编成”简明英文法”一卷，誊写甫毕，正在装订中。二十四岁(一九。八年)之 春，友人(江西)胡梓方(已逝)君将此稿转托徐闰全君售与商务。不成，故未出版。
三十一岁余入商务印书馆为编译员。余入商务，不写自荐书，亦不经考试手续，而由其英文部部长邝耀西(富灼)君保荐也。邝君，广东香山人，早年留学美洲，得 硕士学位，归国后又在北京考取文科迸士(光绪三十三年丁未)，精于英文，人极诚笃。余识邝君，似在光绪三十四年(一九。八年)。是时余在苏城毛实君所办之 英文专修馆教书，而邝君常来参观。某晨，余正授地理读本中之柏林城时，邝君又来。课中多德文名称，余均依照德音发之。课毕后，邝君走至台前，自作介绍，余 亦依西礼而答以己名，邝君又日：”你的英文很好，想你的德文也必好的。”余日：”德，法，拉丁，我都学过，略识数字，念念地名罢了。”
嗣后邝君来苏，无不至余处谈天，而我二人渐成至交。后来余进商馆，系彼自愿介绍，非余求彼推荐也。邝君于前岁逝世，其著作甚富，全载商馆旧目。
当时苏之英专，颇有模范学校之名，故来参观者不止邝君一人丽已。辜鸿铭君亦常常亲临。辜君第一次来参观时，余适授《鲁滨生飘流记》。不待余课毕，辜君衔雪 茄而发英语命令词日；”停止，请停止!我是辜鸿铭，要先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教的读的是什么书?”余起立日：”《鲁滨生飘流记》。”辜曰：”你为什么要教这 书?”余日：”因为他讲冒险进取的故事呀。”辜日：”但这本书只讲一个人的冒险进取，最好选一本讲许多人冒险进取的书。”余日：”我的知识有限，找不到那 种书。请事先生介绍一本罢。”辜日：”哪里的话!难道(1lil斋志异》还不是么?还不好么?”余笑而言日：”辜先生，恐怕毛提学使要反对罢，不答应罢。 况且我又不教国文。”辜曰：”也好，也好，你就教这本《飘流记》罢。……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圣约翰出身?你的英文倒还不错。”余答日：”惭愧得 很，我连约翰的大门都没有见过呀l，
一月之后，辜君又来。走入课堂后，彼即高声日：”周君，我认识你，你认识我么……请你停一课，我同你去参观高等学堂。回来再到你房间里去谈天。” 后来在卧室中闲谈时，余低声下气而请问辜君日：”先生熟读喀赉尔氏(Carlyle)的《法国革命记》(French Revolution)。我再三细读而终不得其义，不知何故。请先生指教。”辜君曰：”好，好，容易得很，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辜君长余几三十岁 –我只要给你一个纲要，我只要给你四个字–乱臣贼子。你再去读，就明白了。这是他们的《左氏传)呀。”试之，果然。余之能读此书，全是辜君之力。故至 今心感之。后来辜君来苏，赠余墨宝多件，今尚存在。辜君，字汤生，福建人，留学英国，得最高学位，曾译(中庸》《论语》为英文，又曾著《尊王篇》等书。各 书绝版已久……。余离题矣，请归正文。
余进商馆，正在其发展之际。当时英文部中，除部长邝君外，有同事徐闰全，甘永龙，吴步云，张叔良，邱培枝等君。后来事业日渐扩大，如发行周刊，开设函校， 编译教育书籍等，始添聘郭秉文，蒋梦麟，陈主素，李培恩，邵裴子，龙质彬，周锡三，平海澜。周由鹰，陈布雷，吴致觉。黄访书等君。余初到英文部时，专作翻 译校读之事。一二年后，始有一部分工作由余负全责担任，并有为余助者二三人。余自民国四年入商馆至二十一年一月止，除为之编校函授讲义，为之批改函校课 卷，并为(英文杂志》及《英文周刊》作论文外，所编所译之书，有下列三十二种，其名称为：(一)《英字切音》，(二)《英字读音》，(三)《初级英语读音 教科书》，(四)《英文启蒙读本》，(五)《国民英语入》，(六)《新学制英语教科书》(二册)，《新法英语教科书》(一册)，《现代初中英语教科 书》(三册)，(九)《英语会话公式》，(十)《中等英语会话》(四册)，(十一)《初级英文法教科书》，(十二)《英文造句法》，(十三)《英文作文易 解》，(十四)《英文作文要略》，(十五)《英语卅二故事》(与桂裕合编)，(十六)《英语模范短篇小说》(与桂裕合编)，(十七)《爱神及其恋人》， (十八)(女水仙》，(十九)《禽与兽》，(二十)(伍倪奇缘》，(廿一)(曳沼缘》，(廿二)《英美文学要略》(与邝耀西合编)，(廿三)《英语初学诗 选》，(廿四)《书与观念》，(廿五)《英语中国故事》，(廿六)《文学片面观》，(廿七)《生命与书籍》，(甘八)《英语教授法》，(廿九)《小学外国 语教学法》(汉文本)，(三十)《德国学校近世语教授法》(汉文本)，(三十一)《莎士比亚》，(三十二)《英语歧字辩异》。
除上列者外，尚有(甲)《伊尔文见闻杂记》，(乙)《金河王》，(丙)《天方夜谭》，《丁)《海外轩渠录》，(戊)《古史钩奇录》五种注释本。皆予馆外成 之。甲种成于宣统元年(一九。九年)之春。其余四种成于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之秋。此外余在馆外编辑者，即畅销=十余年，修订五六次之《英语模范读本》 也。此书成于民国七八年间担任南京教科之时，原为四册，后因学制变更，改为三册。他日当另作一文以纪其事。
余于民国元、二年间，未进商馆之前，曾为国华书局之英文总(?)编辑，出版之书有(子)《英文共和新读本》(三册)，(丑)《天演论注释》。(寅)《英音 引钥》，(卯)《美国制度大要》(汉文本，与青浦沈彭年同译)。复次，民国十年余又为《时报》编教育新闻，二十一年后，为《晶报》撰游戏小品，故上文谓 余”曾任报馆之编辑”也。
最末，民国二十一年以后，余因杂事过繁，精力又衰，为商馆编辑者只一小册子，即《英字拼音入门》是也。此书出版于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之秋，甚合初学之用。余编次之时虽不费力，但极得意。
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五日选自《六十回忆》
作者周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