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日记》读法
我读舒白香《日记》,喜其文笔闲散,甚得日记体裁,因劝亢德把它翻印。本想略加批注,以明私人好恶,而时间不容如此做法,只好改写一篇读法。然而绝对非摹 仿谁何,闲人不必瞎猜。惟吾既称此书足为日记模范,亦应说说其为模范道理,一则可以指出要著,二则可以防入迷途,并非叫人囫囵吞枣把此书整个奉为理想杰作 也。
日记所以为贵,在”私”之一字。论文是写给大家读的,尺牍是写给一人读的,日记是写给自己读的。论文材料是天子、王、侯、部长、科长之事,尺牍材料是朋友借贷感兴抒怀之事,日记材料是朝夕会谈中夜问心之事。故论文公,尺牍私,而日记私之又私。
然就范围言之,日记广于尺牍,尺牍又广于论文。论文谈大不谈小,尺牍、日记大小皆可谈。小之又小者,日记可以列入,在尺牍,非至亲至友便不相宜。举例以明 之,随意臧否人物,叙述曲直苦衷,可以入尺牍、日记,而不可入论文。天池寺牝犬求交,雄鸡守节,今日吃豆,明日吃藕,系小之又小者,可以入日记,而非至亲 至友便不宜入尺牍。
故论文只谈要紧事,尺牍可谈要紧不要紧事,日记并可谈最不要紧事。惟有好的尺牍写来必似日记。谈不要紧事,方是佳翰;写无事忙信,才算知交。牝犬求交、雄 鸡守节材料皆可收入尺牍,便是尺牍圣手。至牝犬求交、雄鸡守节竟能运用入论文,斯为文章大豪:手虿写蘸孽乏丽不乏又不:硬趸丽--此随手拈来。
论文能大不能小,日记、尺牍能大能小,故日记、尺牍范围比论文,故能写好论文者,未必能写好尺牍,能写好尺牍者,必能写好论文。是故教小学生作文,只须教写日记;日记做得好,能小能大,能叙事,能描写,能发议论。
此书有小有大,有记蚊记汗,亦有论佛论道。有叙事,有回忆,有会话,有自省,有骂和尚语,有敬樵夫语,有嘻笑怒骂,有巧譬罕喻,有透彻议论,有幽默风格,所以称为模范,而所最贵在幽默风格,于正经中杂以诙谐,闲散自然,涉笔成趣。
姑就其小而又小者言之<卷六页一>:
茂林阻雨,留三日始还,尚余藕粉少许,纸数幅,贻之;尔后并纸亦竭。去年贫无立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吾行箧惟纸颇富,今可谓锥也无矣。
此不是怎样了不得文字。然正是学生作文应学文字。末句似重叠,然正是其自然处。
雄鸡守节,牝犬求交事,初见卷二页三。
诸寺多畜一雄鸡,雏而入山,当不知有牝鸡之晨。天池独畜一牝犬,老矣,亦不知牡,是境可修心之验也。到了卷六页六:
天池雄鸡忽无疾而毙,老僧为诵往生咒,茶毗而瘗之后山。
予戏作挽词云:”伏维鸡公……。”
隔日丙寅所记是:
山农有欲以伏雌饷我者,素性不喜为口腹杀牲,比曾笑言如不可却,则留作公鸡雏妾,不谓鸡公立时死,西辅疑其命犯孤鸾,予即以为此殆如柳翠前身,虑红莲毁戒体耳。
到了卷八页四,作者自毁”境可修心”之论:
丙一。竟有一牡犬求偶于寺,时时喧争,命逐去而阖其扉,扉又以舆台憧憧,不能久阖,物固以类聚者哉;吾初谓天池牝犬不知有牡,乃竟不然,殊自悔誉过其实。今始悟乐道人善,乃谓之益耳。
全书以议论言,当以卷八丁丑条,页五至七庸人颂,为第一。此盖古今来骂道学第一篇杰作,与袁子才<笑杨笠湖书>媲美,真可谓尽嘻笑怒骂之能事了。文长,兹不录。
以罕譬言,当以卷六页九丁卯条以寒热喻国脉盛衰为第一,以卷六页一壬戌条以四时喻贤圣。第一条略如:
秦始皇好吃热药,以助火纵欲。其始也亦殊快意,浸假而遂生陈涉之痰,动项羽之火,痰火炽而中风亡矣。唐太宗好吃阴药,故体貌润泽,未尝有疾,浸假而酿成高宗之痿,明皇之泻,赖有徐狄之参蓍,挽回元气……
此真所谓妙语解颐矣。第二条略如:
至若孔子之德……则所谓秋分之际……有似卉木落实,为年来种子,正秋分事也。颜子一间未达,秋分之朝。曾子闻道稍迟,亦秋分之 暮……孟子则丹枫黄菊之秋也,风景殊佳,气节则过中矣。原宪清寒,居然十月坤卦也……递降而至于秦皇、汉武、晋祖、唐宗,以及李斯、王 莽、刘曜、朱温之徒,苟非酷暑,即是严寒,未尝不生物成物,而炉筵皇皇,宇宙间无宁日矣……
在议论方面,以上几条以外,能发挥独见者,有”不知子都之美无目辩”<卷九页四>、”妓功甚巨论”及”老人不应犹好妓乐辩”<卷九页二>,而后者尤能议论风生,当与袁子才《与朱石公书》、《与杨笠湖书》及龚定庵《论私》并读之。
但是以日记论,以小品论,以个人笔调论,全书吾却推《想吃肉》<卷五页七>、《喜夜谈》<卷五页八>及《睡状元冤鳓<卷九 页四>为第一。议论文属阳性,抒怀文属阴性,在《日记》中,我仍喜欢小品抒怀自由自在之文,故全书推《喜夜谈》文为第一,以其小品风调最纯熟也。因 为特别欲表彰此类笔调,故虽略长,亦抄于此。
予比晓钟动即不复寐,辗转待日出始起,亦不为晏,然生平有坚卧不醒之名,竟有薄暮过我,犹问曾否朝餐者,予亦唯唯不敢辩。尝戏语白厂:”吾属当不睡则醉, 不醉则睡;睡与醉,虽有罪不加刑焉。”白厂翻盏大笑,叹为典切;其实白厂未尝醉,予末常睡也。拙性喜昼夜不寝而长谈,惜世人多忙,谁肯过我?或问”曾见某 人”?辄云:”彼长睡何由得见”,其不相识者,恶得不信?今试举一二长谈之人以证。吾往初入都。因吴名香、兰雪而识乐莲裳。三子者,或同来,或一二人来, 谈辄达旦。往往一人病,二人引以为戒,不复来,然予必往问其疾,则又谈达旦,病者或因谈而愈,辄又悔其相戒也。莲裳比戏语兰雪,与舒白香谈,可以令人死, 兰雪则谓子未尝读白香小词,乃真令人死耳。三子皆奇才宿慧,声入心通,虽欲不谈,亦忍俊不禁。即此可言,予不睡非难,不谈难,谈亦非难,能使我敢于妄谈 者,难其人也。……大空敏绝有鉴裁,以冲度掩其机锋,鲜有知其善谈者。每觞佳客,辄相约一谈。否则虽适在坐,必私语曰:”某某客且至,君可去 矣。”其风趣如此。至亲中曾连榻长谈而不厌,自少至老,未尝笑我渴睡者,则别有西桥姐丈、果泉廉使及朴园外甥、家从子长德、建候诸人可证。然则相识朋旧之 不屑过我,不肯过我,不暇过我长谈者,相遇虽疏,其过亦不专在我<语案:<日记》文字至此为上乘>。顾疑我无时不睡,以致传闻异辞,一 若区区在世犹未下床也者<所谓闲适笔调,娓语笔调,便是指此种语句>,此睡名之所以重乎?抑果众人皆醒而我独梦乎?冤之久者不易白,故历举同 乡诸公之曾久处而长谈者,以证吾梦而常醒,盖谈非梦中事也。脱诸子都复不承,谓予妄证,则予且自疑是梦,正好酣眠,亦不暇哓哓辩矣。
妙华欲重诣都下,住西山戒坛之太阳洞。谓此洞一虎守门中……心偶妄动,则虎有怒色,若严师之督弟子者……此虎数十年守洞,未尝食僧。戊午 春,一道士谓能伏虎,乞居此洞,僧亦惮是役之险,乐让道士。居才五日戒坛巡山僧过之,不见虎守洞,以为道力所驱也。入洞相访,则道衣与一足存焉。予笑:” 此虎既善护法,仍旧茹荤,殆亦若萧居士<白香化名>乎?”……猎者,矢不虚发,近诸山皆有获,独黄龙虎不入彀,足见其高纵远虑,不婴 外患。惜予留连信宿,闻声相慕而已……<白香曾谓闻虎吼,大慰岑寂故云。>
又举例。白香高雅,自然觉得俗人可笑,但亦平平温温,不涉酸刻。卷九页三壬午条有煮鹤之喻:
亭午,数游人相过,知客僧延款甚殷。一婿髯蛙腹者叹曰:”真好庐山,南北行半日不尽,脱可种菽麦,何难致富。敝乡之山甚宜树艺,惜宽广逊之。故古人独夸此 山。”予闻之甚乐。昔人有酷好鹤而蕃其种者,一贵人见而乞焉,不得已笼献其一,甚有德色。翌日造请,贵人者殊不称谢,其人不能耐,遂自夸鹤美。贵人颦蹙摇 首曰:”昨已尝试,味反出雁鹅之下,奚足贵耶?”
大概此书不必人人读,问生铁熟铁之徒更不可读,以其读了”全然无事”也。然则谁可读,谁不可读,何为凭准?日,先读卷八页五丁丑条庸人论看看。读此条而不 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非把全书读完不可。读了得一二句喜者,便可将卷八、卷九<尤其是卷九前五页>读完,余随意翻读。卷一亦须一读。至读庸 人论而觉全然无事者,决不可买此书,免花冤枉钱也。
卷二平常。卷三叙家世、亡姐、亡兄、亡弟事,不觉得有何可取。卷三末页九丁酉条,初叙佣仆宗慧甚好,后发议论便觉乌烟瘴气。白香好由小见大,而大处便道学 气。真奇怪,中国文人究能须臾不谈忠孝节义否?中国人看了此类文章,习以为常,我以西洋眼光读来,觉甚奇怪。卷四页十”理明则心开”一类文章太平常而太 多,大可不读。
卷五页二”天池一雄鸡”条,可见幽默与道学之高下。夫鸡只美矣,称其”五德”便是中国人之道学,最令人作呕。’六德”、”七德”<”吃得”与”笑东 家吃不得”>便是幽默可喜,到了”八德、九德”又是道学。倘非有第六德第七德,便全条索然无味,惟其中补入第六条第七条,便觉得幽默之润饰,化板重 为轻松矣。使正经与诙谐相调和,是提倡幽默之意义,及将来中国散文解放后必走之路。
卷五页三至四”文人之事”条,记作者对文章之见解,甚重要。”文人之事,所以差胜于百工技艺,岂有他哉?以其有我真性情,称心而谈,绝无矫饰,后世才子可 以想见陈死人生前面目,如聆謦款,如握手膝,燕笑一堂,不能不爱,则称读一部《章百法》万万。其比摹仿者为勒石人亦妙。
卷五页五记见纪晓岚事,称之为”纪丈”。又记其少在乌鲁木齐,他处亦记其少在”塞外”、”西塞”归来。书中言其在”恭亲王”"怡邸”事多节。记乐莲裳亦有几条。
卷七页六辛未条第一节,用个人笔调。页七”危峰冷月”条便是所为”遐想”。
卷九页七、八,骂僧不骂佛,可见其对二氏之思想。惟学问未到者可不读。大概此老思想观点与袁枚相近,而又确实能谈。莲裳谓”与舒白香谈,可以令人死”。白 香自谓人家”不屑过我,不肯过我,不暇过我长谈……其过亦不在我”。今白香长睡地下矣,然得黎厂、海戈把他校点,知堂先生给他作序,我给他作读 法,亢德给他印行,而倘使世人仍旧多忙,大家不屑读他,不肯读他,不暇读他,而聆白香夜谈,其罪当亦不在黎厂、海戈、知堂、亢德及区区也。但勿以”坚卧不 醒”之罪加白香,则幸甚矣。
原载1936年4月16日<宇宙风>第15期作者:林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