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卅一的书荒

时间: 2009-12-19 / 分类: 书事风云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在过去十二个月中,上海多的是居民,少的是物资–上海只见人,不见货。最初大家轧米,轧面包,轧肥皂,轧电车。后来愈轧愈紧;白糖赤糖,豆油,生油,统统要轧了。但始终没有轧书。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书不”荒”么?

书是荒的,书是确确实实荒的。书–非独新书不印,连旧书也不卖,非独西书不到,连”国籍”也很少,非独宋刊(?)元椠(?)不出来,连精刻初印也不发现–书真是荒极了。

然而在民卅一内,并没有人在大铺小摊前排班轧书,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书不能吃,书不能穿;因为书中没有蓝布褂,书中没有三轮车,书中没有自米粥;因为书 中没有”千种粟”,没有”黄金屋”,也没有”颜如玉”。但是书确实大荒而特荒。让我把一年来书市的情形细细在下面讲出来。

先讲新书:新书就是新排印的创作,或是新翻印的古本。在过去的十二个月内,这一类书全然没有出现。五家大书铺–商务,中华,开明,大东,世界–非独新 著之书,绝无出版之可能,就是旧有之书,也有封存之必要;非独不印中小教科书,就是普通参考书,也要停止制造。主要(正)的原因是纸荒(“荒”字是”缺 少”的意思,不是”没有”的意思。目下米荒,糖荒也是如此)。从前白报纸每令不到三元。现今几几乎要卖三百元。从前(商务)《纲鉴易知录》,每部二元,现 在决不能卖二百元(排工油墨尚不在内)。世界上那里有肯亏本的老板?从属(副)的原因是政治。中国与日本同在东亚,如此接近(有人说,”我们同种同 文”),所以史地书中,参考书中,教科书中,常常碰到那个”倭”字,常常提到”东省”,提到”满洲”……许许多多书,虽非新八股,却含违碍性。各 家老板都是胆小的,都是有”清头”的稳当人,没有一个肯冒险。我猜想他们意思是这样的:与其谋微利而遭”封印”(新名词),倒不如存储旧书(已印未销之 书)之可靠。并且存储等于囤货;今天不卖,明天未必不涨价。没有钱的人,尚且要借款囤货。我们有的是货(书店的书,像米店的米),怕什么呢?

有了这两个原因,新印的书和旧制之书,当然都缺少了–荒了。但是小书铺为什么也不印书卖书呢?为什么不乘机发些小财呢?小书铺的信息比大书铺更灵,小书 铺的算盘比大书铺更精,小书铺的目标是大书铺,小书铺时时仿效大书铺。他们知道大书铺因纸贵不能印书,因政治不便销书,他们也停止活动,不敢多事。他们以 为大书铺势力较大,尚且不谋发展,不设法维持他们的财产,我们资本极小,势力全无,只得吃尽当光,坐以待毙了。

所以上海在过去之一年中,一部新书都没有出版,连旧书也缺乏。岂不是成了一个有钞票无文化的都市么?

我答道:不,一部分的新书仍旧有的,没有完全中断。我是指”国定教科书”而言。国定本用新式配给法,由新书业同行发售。小学及初中的学生未曾受到书荒的 苦,未曾排班轧书。并且这种国定本,没有人同它们竞争,没有人敢翻版,没有人敢抢生意–一批一批地收进来,一批一批地销出去;不必垫本钱而取得回佣,不 必登广告而能全卖,书铺老板当然赞成的。

各大小书铺老板,因纸张与政治的关系,不出新书,储存旧书,我已经约略讲过了。但在此奇特的一年内,发生一奇特的现象。将近年底,市上突然出现几种小册 子,如韩庄指南《西×记》,色情小说《活××九》之类–不是十六开本四十页,就是三十二开本一百页。当此纸荒的时候,如此耗费白报纸,未免可惜呀!据老 辈说,离乱之际,大难临头之日,往往有类此之事发生。洪秀全军攻打湖州,一般人吃草根树皮的时候,头脑不清者(有女人,有商人,有流氓)天天跑赌场–打 宝,推牌九。

继谈古书:古书就是线钉书,也就是抄本,校本,或木刻本。上海做古书生意的铺子,如来青阁,来薰阁,蝉隐庐,汉文渊,抱经堂(从杭州移来),传薪,文汇, 富晋,积学,受古,国学,中国书店;从前不收洋装书,专售旧式书。每年一次或两次所出的目录,依照清《四库》经史子集的分类,全载”国学”书本。现在呢? 店堂内少者五分之一,多者三分之二,都是破旧的西式书或零落的教科书,还要兼售文具–铅笔,墨汁,信笺纸,拍纸簿,复写纸,自来水笔。上年全年我只见得 来青阁与抱经堂两家的书目。纸张虽然依旧不少,然而已经. 由”函索即寄”改为”实售×元”了;即此已足见上海白纸之荒。

我难题了;本篇不讲纸荒,是讲书荒。那末,古书荒不荒呢?古书是现成的,没有纸张的关系,很少有政治的关系,荒不荒呢?我答道,荒,荒,荒。来青阁及抱经 堂的书目上。几几乎都是普通本。真宋真元不必说,连明清精刊也稀少;黄校鲍抄不必说,连叶跋莫藏也未见。除了出书目的两家之外,其余各家的伙计,或闲谈, 或静立,或零售文房,或收卖破书–何必细讲呢?

从前古书不荒的时间,别处常有贩子到上海来,上海也有贩子往别处去,来来往往,抬抬提提,甚是热闹。去年一年,这种现象似乎没有;至少,我的地方没有人来兜售古本。这还不是古书荒么?

古书荒的原因有二:(甲)移动极为困难。邮局不容易寄包裹;乘轮船,搭火车不能多带行李。所以苏杭的书不能到上海来,上海的书不能到内地去。(乙)囤书不 如囤药。古书量大笨重,不便运输,不能立时销尽。贩子提了一大包,兜了许多人,依然原物带回,分文未获,–那是很多的事。倘然拿相等数目的钞票买了药 物,三个月,六个月之后,无不”一本万利”。消治龙在年初不过十余元一管,到了六月七月就变成一百甘元或二百元了。囤万金油,据说也是好生意。

有此两因,古书焉得不荒?古书的市场,虽不全死,焉得不半死半活?但是到了九、十两月,古书似乎有些生机。中国的郭君在某地购得一大批整部的书籍,据说, 价值还算不大。不过我到今天未见片纸只字;也许他们合伙而购,中途已经把书分散了。再汉文渊获得少数精本。其中明刊有图《幽闺记》与《玉合记》两书均售与 我的学长兄林君,虽是后印本,价值相当便宜。林君又在来薰阁购得旧书数部,”骨子”甚好,价值甚昂–都是友人某君的副本。又十一月间,贵州路七七弄自修 周刊社分送油印书目八叶,内有佳本,如《抚苗录》,《植物四说》,《红毛番夷考》等。惜余无暇无力,不能购买。又年底传薪所获的名人手札,现正在研究中, 尚未发卖,但算不得书。

但是去年古书市场,因荒的缘故,曾经干了两件”惊天动地”的事。一件是缩印《清史稿》,一件是翻印开明《二十五史》。前者原本,颇不易得。不过本身是多年 前的禁书;现在缩印,决不发生问题。后者是”鲜活灵跳”的开明书店的产业,翻印者触犯版权法,故不能公然发售。闻得开明曾捉到一部私货,并且请书业公会公 断,不知确否。

末言杂志。”杂志”是一个俗名,就是定期刊物的意思。古书新书,固然很少(极荒),然而定期刊物,实在太多(不荒)。我已经查到的,有(一)《大众》, (二)《万象》,(三)绦志》,(四)《古今》,(五)《作家》,(六)《永安》,(七)《先导》,(八)《经纶》,(九)《时代》,(十)《工业》, (十一)《绿茶》,(十二)《女声》,(十三)《健康》,(十四)《劳农》,(十五)《新东方》,(十六)《新影坛》,(十七)《美力健》,(十八)《上 海记者》,(十九)《中华周报》,(廿)《政治月刊》,(廿一)《中国青年》,(廿二)《保甲周刊》,(廿三)《中国木刻》,(廿四)《中国漫画》,(廿 五)《明星匦报》,(廿六)《中国儿童》,(廿七)《健康家庭》,(廿八)《华股周报》,(廿九)《新闻月刊》,(卅)《戏剧周讯》,(卅一)《中国艺 坛》,(卅二)《影舞周报》,(卅三)《华文每日》,(卅四)《半月戏刊》,(卅五)《娱乐周报》,(卅六)《旅行杂志》,(卅七)《中国周报》,(卅 八)《每月科学》,(卅九)《现代体育》,(四十)《健康家庭》,(四一)《科学画报》,(四二)《国民杂志》,(四三)《中国文艺》,(四四)《小说月 报》,(四五)《东方文化》,(四六)《万象十日刊》,(四七)《太平洋周报》,(四八)《新中国画报》,(四九)《大东亚月刊》,(五十)《三行经济周 报》,(五一)《上海艺术月刊》……约计五十余种,–内中想有已经停刊的,或不十分”定期”的。当然可以算得多了,但我闻得尚有多种正在计划 中。

在本篇结束之前,我还要讲一件杂志的故事。十一月中,市上忽然发现许多整份的旧杂志,如商务出版的《东方杂志》。《东方》从清光绪三十年第一卷起至民国二 十六年三十四卷第十期止,共五百九十七册,我已经代友人购买了,价八千元。我以为太大,不敢代为经手,但是得主不以为然。他对我说道,”八千元只抵黄金二 两有余,或白米十石有余。事变前黄金每两五十余元,白米每石约九元。今以白米十二石或黄金二两半(即旧时的一百余元),换得三十多年的《东方》全份,一些 不贵,真的不贵”。

三十二年一月十日选自《版本与书籍》作者:周越然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