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本篇简述三十余年来上海一地销售西书的店铺与摊头。其中有外国人开设者，也有本国人自设者。他们的”历史”既然这样长，他们的故事必定丰富。我在过去固然 与他们有许许多多不断的交接，但是因为我脑力不强，记忆不强–我所见到的，听到的，并不甚多。现在我把我所知道的，在本篇中写出来。我写这个题目，有下 面的动机：

半月以前，我代替友人到一个大书摊上去掬一册商务出版的某种大学丛书。我一找就找到了。我问价，他们答道，”一千二百元。倘然你先生要，可打七折。”我 道：”这样贵!买不起。”他们道：”你要买便宜书么?你把我们的西书统统买去罢，随你多少钱。……”语时，他们用手在书脊上用力打了几打，自言自 语，带骂带笑道：”真触霉头!这许多货色，这许多时候，一个人都不来问信。先生，是什么道理?”

那个书摊，相当的大，成立于”一·二八”的前后。最初他们以销售旧西书为目的。我几几乎每天经过他们的摊；每星期总进去”参观”，或者购买一二次。在这十 余年中，他们经手的西书，真的不少；他们赚得的法币，想也不少。何以现在这样恨西书呀?其原因全在–不及时。商人图利；不销的货，就是劣货，非独资本虚 掷，并且占据空间。所以他们早已改售汉文旧书，深恨西文书籍。现在他们依旧很得意，很发达。

因销售旧西书而发达的摊头，不止上述者。”八一三”前，邑庙中有个摆摊者，其全数财产不过四只肥皂箱子(摆西书摊者估计财产，不称几册几册，而称几箱几 箱。箱就是肥皂箱)。”八一三”后，他在河南路摆摊，箱数还是四只。后来他的箱数一天一天地增加，街上无法安置，遂与他人合租一屋，居然开设似是而非的店 铺来了。再后来–十二月八日之后–他渐渐弃除西书，改售文具。听说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数百万(或者数千万)家产的富豪了；不知确不确。不过无论如何，他 总是一个知道利用时机的人，他的发达，是应该的。

但是因为摆摊而倒霉的也有。我有个熟人，”一·二八”前在虬江路摆摊；·战事发生，他只逃出一个人，货色带不出来。”一·二八”后。他勉勉强强在嘉定路摆 摊；摆了三个多月，只销去十余册书。他流泪流涕地将全摊卸售(趸售)与人，在上海荡了数天，找不到生意，只得回乡。

大概摆书摊的人，失意者甚少，得意者较多。你看福州路，嘉定路，常熟路，泰山路那许多摆书摊者，岂不是人人都有衣穿，人人都有笑容么?

我上面所讲的书摊情形，虽不详尽，但是已经够了。我继述上海过去的西书店。

发售西书资格最老的店铺，恐怕是别发洋行。清末民初，他们还在外滩；他们的屋子很低，前面无楼。华人(尤其是学生)购书，不可进外滩的前门。华人购书，应入边弄，进后门，上小楼。我的那本高依氏《拉丁初步》，就在小楼上买的。小楼上所陈列者，都是教科书。

到了民国四，五年的春季–那时我穿西装–我看见一个穿中装肥胖华人大步走入别发的大门。我自言自语道：”华人可以进大门么?他可以进去，我为什么不进 去?让我跟他进去，看他们前门售的是什么。”我想了一想，决意进门，果然买到几本好书。只要你会讲英国话，他们待中国顾客并不十分苛刻。后来他们迁至南京 路，我除了通信购货外，常常进去参观。他们那位”老太太”(售货员)，最能与我表嗣情；我所要的新书，她总为我细找，我所要的古书，她总为我代定。

除了别发之外，恐怕要算伊文思书馆的资格最老。他们最初在北四川路，后来移至九江路，最后来移至南京路。他们与别发不同，为美国凡爿书坊的代理人，并且喜 欢做中国人的生意。别发专销英国出版的书籍，几几乎完全没有与中国入徽交易的意思。我向伊文思购的西书，约在二千种以上；向别发购的至多三百种。

伊文思在北四川路的时代，有一位华经理，名字叫做陈辛恒者，广东人，最能与顾客表同情。他为我选书，为我定书–既能设计，又不耗费，真是一个好人。某年 (约民六，七年)夏季，他往普陀避暑，假期已满，仍不归来；派人去查，毫无影响。……后来才知道他已经投海自尽了。大家都不知他为的是什么。

伊文思书馆目下尚安然开设在南京路。不过他们早已易主了；老东家伊文思(人名)年老，儿子不愿意继续，将全馆售与华籍店员。那边我还有几个熟人；关顺君是其中之一。他们现在似乎不注重西书。

资格比较新的西书铺，是中美图书公司。最初到上海来的时候，他们的经理叫做桑格鲁，专以推销法律书为目的。后来改组，迁至南京路，不专推销法律书。但经理 的人常常说”开销大，销路小!”不知是什么缘故。难道美国人不知推销术么?或者他们所经售的书，不及别发、伊文思呀?中美经售之书，以亚波尔登出版者为最 多。

此外还有老资格的美华书馆，美生书馆。他们也推销过西书，不过早已停止了。真的，推销西书，还有商务的西书柜。

它 的资格，也算不得不老；它曾经经过三四个重要时代；如黄秉修的效学时代，周锡三的乱放时代，谢福生的”成功”时代，等等。效学时代，模仿别人，自己没有宗 旨。别人卖什么，我电卖什么。结果，步步落后。乱放时代，瞎兜生意，大量赠送样本。只要有人上门，不顾老板血本。结果，大大亏本。成功时代，专重灵感，不 重他类书本。文科理科全不注意；马滕(人名)的”屁”也是香的。结果，顾客绝迹。卖西书的人应该客观，不可主观。卖西书的人，哪里可以专进自己所好者而强 售与人呀?卖西书的人，不可不圆通–文学，科学，算学，医学……统统都要选择些，采办些。现在西书已经不时髦了；我何必多讲呢?就此为止罢。

三十四年二月一日选自《版本与书籍》 作者：周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