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我从小就喜好书籍。自十一岁认识”ABC”(音爱皮细，作”西文字母”解)之后，我就开始购买西书；老家中富多国籍，所以无意添加。最初求得的，无非初级 读本，小型字典；后来渐及地志，算术，生理，历史，文法，文学……。我们的吴兴城不是通商岸，离上海三百余华里，至今还没有出售西书的店铺。同时 我们也不知道上海有什么西书出售。好得当时在城中的传教士，总有几本随身带的书籍。《圣经》是免费的，不过我们看不大懂。我们拣看得懂的，或者向他们暂 借，或者抄录名称，托朋友代买。

当时为我办那种差使的，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亲戚。他是一个小商人–所谓”中西大药房”的所谓”经理”。他非独售药，并且售毛巾，售拖鞋。他说他上 海熟人很多，可以为我们代购一切；所以我们托他带汽水，带瓷盆……。我们托他带的东西，无有不到：但是他所取的费，似乎不小。我托他带的书籍，也 是这样。他姓孙，字玉峰(?)，现在恐怕已经弃世了。

我每月每年这样托他购书，到了二十岁，已经几几乎可以装满一小橱。二十一岁有人请我到小镇上去教学英语。我把全数的三分之二都带去参考自修。不料放假归家，三分之二的三、分之二为识者看中，被窃去了。这是我第一次亡书。

第二次亡书，在民国元年。那年上学期我在安徽高等学校当教务主任。暑假后，因为第二次革命的关系，我不能准时赴”任”。等到我抵达安庆，进校入室之后，我 立时发见我所留存的中西书籍，–约三百册–统统没有了；再三查问，始知全被”丘九”(民初骂学生语)拿走了。我并不烦恼，并不发怒；我以为他们拿去， 不是因欲卖钱，总是因欲求智。书籍是身外之物；我需要的，我可以临时补购。区区三百册，真不足惜!我在安庆小住两天，即重返申江；因为那位倪老都督，观于 各地的”暴乱分子”有类似学生者，禁止我们开学的缘故。我第三次亡书，在民国二十一年(壬申)”一·二八”事变中。当时我家(作动词用)闸北天通庵路；藏 书的几间屋子叫做”言言斋”。炮火连天的时候，房屋同书籍，均遭了殃。除国籍一百六七十箱不计外，我所损失的西籍总在三千种或五千册以上；其中五十余种， 系绝版者或稀罕者。

我讲了半天，专讲”亡”书而不及”买”书；岂非离题么?岂非故意不入题么?不，不–我将原因与结果倒置了。购书是原因，亡书是结果；我理应先讲原因，再 说结果；先讲购买，再说失书。不过我所以这样，所以颠而倒之的缘故，因为得书是乐，失书是痛–先讲失，再讲得，似乎少些伤心。阅众以为然否?

现在我讲原因，讲我的购买(西书)经验：

我最初购书，就采用–代理法。吴兴城里的那位孙玉峰先生，就是我的代理人。

代理法有优点，也有劣点。优点：书价不必预付，货到齐了，然后交款。倘然货件错误，购书的人，可以退还，可以不收。购书的人，只须开一清单；写信寄信等 事，统由代理人负责。劣点：代理人喜延宕，不肯赶紧；要候便，不肯专办。他们因欲节省纸墨，节省邮费，非待许多生意到手之后，决不为你的一本小册子而发上 海信。我深知他们这种”毛病”，所以后来在上海托别发、中美、伊文思向外洋购书时，我必定去一封正式信，其中除著者、书名、定价、出版家外，另加两语道： (一)”我希望此书于八十天以内到申”；(二)”至于用费(expenses)，我全不限制”。有一次，我因为误写”八十天”为”四十天”，上了一个大 当。他们见我有”用费……不限制”的话，马上打电报到伦敦去。我所定的书，不到三十五天就到了，但是我付的电报费，比书价大三倍。此真”女儿大于 娘”了!我所得到的那册书，就是国父《伦敦蒙难自述》的一八九七年西文原版。

打电报购书，在西洋方面，不算一回奇事。美人向伦敦购买古籍，十九总用电报，因该地书癖最多，”足”不”捷”者不能”先登”的缘故。我国购古书者，倘然采 用电报法，定必失败。我国南北各书贾，人人都有疑心病。倘然他们看见有顾客用电报来购书，那末劣货立时变成精品，烂板立时变为宋刊了。他们把那部破书，马 上从架上抽出来，望里面一藏，给你一封平信，说道：”书已出售，另有精本(寄售)，价若干元(暗加十倍)。”但是我向外埠购书，也曾用过电报。我那两部木 刻的小说–《痴婆子传》与《灯草和尚》–就是用电报购到的。不过我并不直接打给书铺：我打给朋友，请他立时立刻到书铺去赡。所以我的电报法，依旧是代 理法。

除了代理法与电报法外，还有通信法与直购法。我先讲通信法：

西洋有少数”奇”书，出版者决非大公司，而出版人又似无固定的住所。倘然你托伊文思，中美，或者别发代办，他们会对你说道：”那边我们没有代理人。”或者说道：”我们愿意去试一试，不过我们不敢负责。”

要购买这一类书，最好采用通信法；就是说：你写一封信，买一张汇票，将汇票封人信内，将信件挂号寄去。结果：

九得一失(不是一得九失)，总算不得失败。我一小部分的．”性”书，是用这个方法得来的。但是我的”九得一失”–

我的一失太大了。我曾经损失五十镑，我曾经被骗五十镑–我太冒险了。

我的一小部分”性”书，是用通信法得来的，–这在上文中已经提过了。我大部的”性”书，则由直购法而得。直购法，就是面对面的买卖，就是亲自到铺中或摊 上去拣中意的书，问价，还价，付款，取书而出的意思。”八一三”以后一年半之内，我用这个方法，在全市冷摊掏得的”性”书约四十种，价钱相当便宜。我不知 道”八一三”后，这种同类的书，为什么这样多。从前为什么一种都不出现?难道是命既处于险境，性更不必研究的意思么?有人说那都是某医师的旧物；他的夫人 因欲迁往内地，售与他们的–此说似乎可信。

直购法的优点，是见了好的，马上可买，一不必烦劳代理人，也不必通信发电。但它有它的劣点：(一)你初次上门，他们不认识你，不明白你的身份。你问他们书 价，他们不是冷淡你，就拿高价来吓你。(二)你常常上门，他们已经认识你了，已经知道你的性格了，已经同你做过许多交易了。你所拣选的书，一定是你中意 的。所以你问价的时候，他们心中存一个”何不敲一记?”的念头，所以取价必高。对付(补救)第一个劣点，只要假装呆头，假装聋子。他们无论怎样讥讽，我和 和气气地还价，还一个”打蛇打在七寸上”的公平之价。他们知道你有资格，第二次上门时，就会巴结你了。对付第二个劣点，可采用(小人之道)”偷天换日”的 法子。譬如：你决定要买”甲”书时，故意拿一本”乙”书问他们价钱–”甲”"乙”、两字，代替书名。他们必定说道：”这本书稀罕得很。昨天有人来问过； 我要他八十元。你先生是我们的老主顾。倘然你要，打一个七折罢–算五十元好了。”在这种情形之下，你应当东翻西翻地缅看乙书，同时假作”手不忍释”的状 态，并且说道：”书是好的，可惜太贵了。……”然后你左手持乙书，右手指甲书而说道：”那一本与这一本差不多，为什么只要十五元呢?”他们听见了 你的话之后，必定把甲书抽出来一看而说道：”不，不，它的定价是二十元，不是十五元。”那末你可以说：”我今天带钱不多，让我先买这一本罢。打七折可以 么?”

偷天换日的法子，很多很多。上面所讲的，不过一个例子。将来如有摆书摊者看到我这篇回忆，请不骂我为骗子。我曾经做过好几次骗子；”骗”到的书，有裘力氏英译本的《红楼梦》(一九○二年澳门版)等等。

用直购法向正式书肆购书，不必”偷天换日”。他们的书价和折扣，是”童叟无欺”的。

我采用上面所讲四个方法–代理法，电报法，通信法，直购法–所得到的西书，虽然已在”一·二八”时遭劫，但”一·二八”后补购的亦属不少。我家中现有 者，总在一千五百种以上–大部分为文学书，足供我年老时的消遣。并且除了国父《伦敦蒙难自述》与裘译《红楼梦》外，还有珍贵之书多本。我将他们的名称开 列于后，以见西洋人的注意我们，研究中国文化，已不止一百年了。下面各书，虽非孤本(unique)，然皆罕见·(rare)：

(一)《第一次英国使节来华记》，史当登著。一七九七年伦敦版，全三册，残存首两册，附详细中国地图。

(二)《鸦片章程》，华英对译本全一册，一八四○年挟一门版。

(三)《游江南砖》，沈金(?)译。一八四三年澳门版，全两册厂有赉格(Legge)氏引言。

(四)《好逑传》，一八六一年英国版，全四册，有精图。

(五)《忠王自传》，雷氏译。全一册，一八六五年原版。

(六)《鸦片战记》，巴克译。全一册，一八八八年原版。

(七)《王充论衡》，德人福开译(英文)。见一九○六，一九○七，一九○八年德国杂志。

(八)《李鸿章剪报簿》，麦克辛著。全一册，一九一三年英国版。麦氏即机关枪之发明者。此书述在华传教士的劣行，附图含讥刺性，英美政府均暗暗禁售，故海内海外大小各图书馆均无有。

附识：我国要购办或调查西洋古今书籍者，最好参考商能训(Sonnenschein)氏的《最佳本》(Best Books)V；全书六巨册，是一部完备的书目集成，所有世界各国用英语写成的名著，无不尽载。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日选自《六十回忆》  作者：周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