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余之日记，最不可靠，或多日不写一字，或连日只记晴雨；自省之语，劝人之言，全然无有，绝无刊刻行世之价值也。后见日记中，每年必有关于购买书籍之事数则，似乎尚有兴味。特选录十条，以供同好。阅众中有读书较多，研究版本之学较深者，万勿笑我浅薄。

一 占晴雨法

(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六日)在申杭两地购得《姚弓斋日记》手稿本多册，计(一)道光十三年正月初一日至七月十四日，(二)光绪四年全年， (三)五年正月初一日至四月十三日，(四)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至十二月三十日，(五)九年正月初一日至六月初二日，(六)十年全年，(七)十五年正二两 月，(八)十六年四月十三日至十月朔日。所用之纸，尺寸行格，逐年不同；丝栏之色，或红或蓝，亦不一律。惟书法饱满，甚为悦目。

《弓斋日记》所载者，或为学问，或为经验，虽不及李莼客之详尽，然皆为有益之谈。他日倘有机会，当影印之以广流传。

其光绪十四年正月十二日所载之”占晴雨法”，颇饶兴味，照录于此，以便查用：

“(点)晴(直)雨(盖)滂沱，(撇)雾一(横)风雨不多，惟有糸(搅丝)连夜雨，(勾)(环)午后唱晴歌。”(其法可信手拈一字，以起笔为验。)

姚弓斋，名觐元，字彦侍，浙江吴兴人，刻有《咫进斋丛书》。

二 巨书巨价

(二十二年十月八日)美国牛顿(Edward Newcon)氏所著之四书：(一)《大笑剧》，(二)《聚书之乐》，(三)《聚书之愉快》，(四)《最巨之书》。余于”一·二八”时均失之矣，书已绝 版，不能向外洋补购。其中所言，皆西洋买卖古书之轶事，足供吾人参考之处不少。余欲得之而不能，颇为不乐。今晨偶入愚园路俄国旧书铺，见四书全在，且索价 不昂，余立贿之，自觉得意之至。

三人皮书面

(二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余购读中西书籍二十余年，不知有所谓”人皮书面”者。吾国书面；大都以纸为之。竹纸最下，连宣较善；皆染色糊裱，使之且美观耐久 也。宋金元刊本，或精校精刻之本，藏家往往以绸绢为面，且撒金于其上。日本书面，有以光滑之布为之；既雅观而又牢固，甚合爱护之道。洋装书籍，于纸板之 外，覆以薄纸薄布；贵重之书，则覆以羊皮。–此世界书面之大概也。今日阅西文杂志，始知西确人皮棒书恧者L兹略述其事如后，以见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

公历一八二八年，英国有高德(Corder)者，将一女子名马鼎(Mortin)者杀死，并将其尸藏于”红棚”中。被害者之母，常常梦见一红棚。心觉奇 异，托人访问，果得其地。暗杀案因之而破。高德审实有罪后，即受死刑；其尸送入医院，以作解剖之用。当时有葛理德(Creed)医生者，将其皮剥下，制成 于革(即熟皮)并以之为装订高德暗杀案各种文件之封面。闻此书现尚有存在，且全不损坏。

上述者，尚非人皮装书之始。先此有一罪人名霍武德(Horwood)者，其犯案文件亦有以其自己之皮装订之者。但人皮装书，不限于罪案一种。当法国革命时，羊皮难得，人皮易求，名家诗文集，以人皮为面而代羊皮者不少。

四 《御制文集》

(二十四年一月十日)去年底余所获之明太祖《御制文集》，经厂本也。全书二十卷，版框高十英寸又四分之三，广十三英寸，大黑，四周双栏，半叶十行，行二十字，前有细目二十叶。分订四册，明代蓝色粗绢封面及原有黄纸签条均存，极可珍贵。

明太祖好”打官话”，其《谕西番诏》全用土白，如”俺(我)大位子里坐地有”，又如”你西番每(们)怕也那不怕。你若怕时节呵，将俺每礼拜者”是也。

《明太祖文集》，另有洪武本，嘉靖本，及万历本。

五 《圣散子方》

(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余家藏书中有一特异之医书，题日《圣散子方》，似为宋刊本也。全书共计二十七叶(原缺第二十五叶)，每半叶九行，每行十七字，小字双行，字数同；大黑，单鱼尾，四周双栏，序文无撰人姓氏，惟内有”谪居黄州”一语，知为宋苏文忠公(轼)所制。

是书南北藏家各目均不载，惟钱遵王之《读书敏求记》中有之。钱氏提要云：”此方不过二十二味，诸病可治。东坡得之于眉山人巢觳；谪居黄州时，时疫甚行，合 此药散之，所活不可胜数。因制序以传不朽。惜其方世罕之见。郭五常得之于都宪袁公，即为梓行于郧阳，附录华佗危病十方及经验三方。、继得者复刊为续录。坡 序称济世之具，卫家之具，真此书之谓也。”

余之藏本与钱氏云云，完全符合，但决非也是翁旧物也。

六小版书籍

(二十六年五月五日)当清末科举时代，书肆中有所谓铜版四书者，高约三寸，广约二寸，可谓书本之至小者矣。此种书专为场屋之用，字细如蚁，非用显微镜，不能读其正文或注释。

吾国古书–宋刊元椠–均以尺寸高大著称。宋版《博古图》高约一尺，广约一尺七寸，栏外空白不计。然此决非古书之最大者。

但古书亦有奇小者，余家所藏之元刻本《山堂先生章宫讲考索》，版框高约四寸，广约二寸(栏外空白不计)，似甚小矣。未知尚有较此更细者否。

元刻山堂考索，半叶十三行，行二十字，白，双鱼尾。左右双栏，栏外有耳。常熟翟氏有元刻十五行，二十四字本，想与余家所藏者不同也。

西文书亦有极小者，高一英寸之四分之三，广一英寸之八分之五，厚一英寸之八分之三，英国某氏所藏新约全部是也，出版于公历一八九五年。

七分量最少

(二十七年一月二日)今晨整理藏书，发现分量最少之诗集两种：(一)《南明纪游诗》，(二)《高蛲十二景诗》，均明刊本也。

纪游诗，明黄中著，嘉靖刊本，蓝印，自，单鱼尾，双栏，半叶八行，行十九字。全书十四叶，内前后序四叶，图一叶，纪游诗四叶，诸家次韵五叶。黄中，字西野，括苍人，平那氏之乱，滇人德之。

十二景诗，共计四叶，每半叶七行一每行十五字，字大如钱，统作颜体。上白，题”高蛲诗”三字。下黑，其上作横乌丝二。单黑鱼尾，鱼尾与乌丝问记叶数；四周单栏。此书不著撰人，据说乃明杨慎所作。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其著作甚富，清《四库》所收所存者有三十一种之多。

八米珠薪桂

(二十八年六月三日)”金山野史”全书，余已今日阅毕矣。其中奇闻轶事甚多，他日有暇，当全译之。兹节译物价篇，以见现今上海之衣食住行(生活程度)，尚不及当时金山之高也。

一八五○年前后，旧金山发现大量黄金，开掘极易。凡在其地工作者无不大发横财，于是”米珠薪桂”矣。当时鲜菜最贵，非十分富有者，无力购食。但农产物并不 稀少，且皆绝佳；例如萝卜有长至三英尺者，甜菜有巨如水桶者是也。然苹果每枚五元，鸡蛋每打十元至五十元，小面包每个七角半至一元，茶或咖啡每磅五十元。 -此皆黄金太多之故。

房屋之租金尤贵。所谓房屋者，木棚布篷而已。在堡子末次方场(Portsmouth Square)之某铺，其铺面约阔十五英尺，每月租金三千元。街角一烟店，其中空间约容一人站立，每月四千元。派克公寓造价三万元，每年可得租金十二万元。

金山当时铁一磅可换黄金一磅；黄金每磅十六元。砖每片一元，屠刀每把三十元。医师出诊，每次百元，否则不肯开方。安眠药最贵；某矿工因失眠需要鸦片少许，其价竟在五十元以上。

公历一八五○年旧金山物价之高涨，因地方畸形发展也，非因国家战争离乱也。

九借书还书

(二十九年四月十四日)”借书一痴，还书一痴”之说，始于宋代。杜元凯遗其子书云， “书勿借人”。赵令峙在《侯鲭录》中云，”比来士大夫借人之书，不录，不读，不还；便为已有”。可知有书不肯借人，实因借人之书者，不肯归还之故。余意： 书不可不借，亦不可不还；”借书一痴，还书一痴”。应改为”有书不借为一痴，借书不还亦为一痴”。

数日前余向西友某君借得一书，其封面背后粘一短歌，兹译其大意为三字经体如下：

一君姓谢， 我名夏； 我有书， 君可借。二我购书， 化大价； 君取去， 莫乱卸。三要读书， 趁闲暇； 读完了， 速归架。

四第三者， 最可怕； 他人产， 毋转借。

此公肯借书与人，但不许转借，似甚合理，且大方也。

十柳抄钱跋

(三十年六月二十六日)今日午后在四马路朱姓书摊上购获北方精写本《双珠记》两卷三十八折，价储币五十元。卷首书名下有”柳如是手抄”五字，又卷末有钱大昕手跋一则–两者皆伪造也。

《双珠记》演王楫(字济川)事。唐明皇时，天下承平。后遭安禄山之变，朝廷有通查天下军籍之举。王楫从军立功，授靖虏将军。当其离家之时，其母将明珠二颗，一赠其子，一留为日后”合浦还珠”之用，故名”双珠记”。

余家藏精写剧本之类此者，尚有《玉环记》二十二折，《幻奇缘》二十六折， 《玉尺楼》三十二折，及王国维旧藏之《金锁记》等等。此种写本，一望而知其可贵，何必加以柳抄钱跋等伪造，以为号召耶?贩卖古书者，其注意之!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七日选自《书书书》 作者：周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