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之购书经验
【引言】本篇追记言言斋。言言斋者,余旧时(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以前)藏书之处也,其位置在上海闸北天通庵路三省里。当时所储之汉文本,大部分为词曲小说,而词睦小说皆以”言”字为边旁,故取名”言言”,不作”高大堂皇”解,亦不作”意气和悦”解,如《诗》所谓”崇墉言言”或《礼》所谓”二爵而言言斯理矣” 也。欲讲房屋,必及工程;欲讲书籍,必及版本。惟工程与版本为专门之学。工程重在材料,重在尺寸。版本重在刊刻,重在行格。两者皆千枯无味,非一般人所欢迎。是故本篇只述言言斋之外形,只述言言斋之构造及其主人最初购书所得之经验也。
言言斋在闸北宝山路西,宝通路北之天通庵路转角:屋之面积约五十方丈,坐北朝南,前有花园,后有菜园,左右植树,全地占二亩半,以竹篱与邻家及马路为界。
言言斋之屋共分三进,均有楼房。第一、第二进上下各为六间。两进相接者,左右厢房也,中间则一长方形之天井。第三进楼房四间,楼下三间,有正方形之楼梯间与第二进相连。楼梯间在左首,右首为长方形之小天井。第一进另有楼梯间,在厢房与正屋之间。是故全所房屋成一”巳”字之形。后来精于风水者告我云:”巳为火,所以必遭回禄。”余答自:”可惜于建造之前,未曾请教,故不能免此大灾。但不知当年钱牧斋之绛云楼,是否亦成巳字形。何以其书亦全数被焚耶?”余意天下事集者必散,合者必分。自古以来藏书家,如吾湖之陆,杭州之丁,山阴之祁,鲁省之杨,长沙之袁,上海之郁,独山之莫,江阴之缪,不是廉售其宝,必是全数遭劫。其分散一也,所不同者保藏时间之长短耳。宁波范氏天一阁,虞山铁琴铜剑楼,自明至今,子孙世守其书,虽间受损失,而大体无亏,真盛事也,真可羡也。余开始购求古本,约在民国五年丙辰(一九一六年),而言言斋遭难在民国二十一年壬申(一九三二年),前后不过一十六年,为期可谓短矣,足见余之德薄也。
言言斋第一、二进楼下左边两大室与其厢房,及楼上第一进三室,皆作储藏书籍之用。中籍均置于箱内,西籍均装入橱中,其箱数,橱数,册数,种数,已于”文房三宝”篇中言之矣,本篇不必赘述。本篇所欲继续言者,余购书所得之经验及数种名著之版本也。
余于最初购书之时,喜在冷摊前,荒铺中闲荡。炎天满头大汗,冬日四肢僵硬,东张西望,意在以廉价而获得奇书。其实,此乃无经验者之”独腹”(苏州土话),书呆子之”一厢情愿”也;费时费力,莫此为甚。天下只有错买而无错卖,只有贵买而无贱卖之理。书贾虽有不知版本者,但终究做过学徒,终究有师传授,见得多,听得多,对于刷印纸张,对于市价升降,无不明明白白。站立于冷摊前,店堂中,而欲寻获佳本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其难等于升天。余曾为癞蛤蟆者年余,所得者不是丛书零种,必是翻版后印。在此学习期中,余所得者当然不是”古”本”孤”本,而为”苦”本”哭”本也。
书铺取得大批书籍后,必作仔细之考查,先将最善者及较善者提出,分售与相当之老主顾,或有力之新主顾。其普通者及有疵瑕者,则插入架上以应门市。书铺印送目录,其意全在出清架上陈货,非欲以上品售与一般人也。是故购书最妥之法,莫如堂堂皇皇步入店中,谓欲为自己或某机关购办某类书籍,请其开单连同”头本” (样书)送至某处是也。所开之账及所送之本,未必合理,未必可靠,但终较自己瞎寻,自己问价讲价为愈。一次两次之后,店主见汝有金钱能力,虽名贵之品,即架上所万万见不到者,亦能送来。余于大量购书时,曾采用此法而获得(一)明山阴祁氏抄本《文贞公诗集》,(二)黄丕烈跋明写刻本《文温州集》,(三)劳权手校(齐东野语》等等精品。兹将其行格,印记等择要开列于后:
(一)(文贞公诗集》十卷,又后录元曹伯启撰
祁氏澹生堂白皮纸,蓝丝栏抄本,每半叶十行,每行二十字,后录末有吴全节跋,卷首护叶有方形篆文图记,即所谓”旷翁铭”者,其文云:”澹生堂中储经籍,主人手钞无朝夕,读之欣然忘饮食,典衣市书恒不给,后人但念阿翁癖,子孙益之守不失。”总日首叶有(一)澹生堂经籍记,(二)旷翁手识,(三)山阴祁氏藏书之章等印记。
(二)《文温州集》十二卷 明文林撰
明刻白皮纸初印本,每半叶十二行,每行二十字,白,左右双栏,前有明弘治二年敕令。收藏有(一)邓尉徐氏藏书,(二)曾在阳湖恽氏,(三)汪士钟藏,(四)徐坚藏本等印记。卷首护叶有清嘉庆元年吴县黄荛圃(丕烈)手跋,兹节录如后:
《文温州集》,相传为其子徵明手书,以付剞劂者,故藏书家于明人集中最为珍重。(中略)孟陬下浣观书学馀书林,主人以新得光福徐氏书,故邀余鉴别之。翻阅一过,(中略)苦无当意者。惟此尚为名书,且需直不昂,以青蚨三星易之。书友相视而笑,莫解其故,余亦未明告之也。近日书价踊贵,遇此等书反有贼售者,坐不识古耳。(下略)
(三)《齐东野语》二十卷宋周密撰
明毛氏汲古阁刊本,每半叶八行,每行十九字,前有密自序,元至元辛卯载表元序,及劳权补抄明正德胡文璧序,盛杲序。全书有劳权朱墨二笔校字。目录末及每卷末均有劳氏手跋,因字数太多,本集篇幅有限,不能一一转录焉。劳权,清浙江人,校勘专家也,善作蝇头小楷。
考查刻本,较鉴别抄本。校本,跋本为易。《文温州集》之白皮纸初刻者,《齐东野语》之刷印精良者,虽无黄跋劳校,市上亦视为奇货,不肯贱售。至于抄本。跋本,校本,倘为后人伪造者,则菲独分文不值,购之反而贻笑大方。求古书者,慎之慎之!
初学版本者,最好常常翻阅商务印书馆之(四都丛刊》。其中影印者,皆为名著名刊,见者虽非真本,然原书之面目尚存也。以此为参考,则购书时眼光较大,且有把握,可以不吃大亏。可以少上小当。再初购书者,同时必备:(一)莫鄙亭之《知见传本书目》十六卷,及(二)孙殿起之《贩书偶记》二十卷。前者虽有不可靠处,但翻查最便。后者专载四库以外之书,颇有实用。余当年因不先备目,因一”暗中摸索”,受损不少。他日有暇,当再细述之。今日所欲声明者。即余之学看版本,不以《四部丛刊》为凭借是也。余家素多藏书,明刊清本,幼时已能辨别;不常见而不能认识者,宋椠元刊也。来申后,有上等书贾某君,送来宋金元单叶一百四十叶,阅之诚佳,遂出巨价购之。此一百数十叶,经史子集全备,纸色古雅,印记显明,每叶代表一书,不是一卷之首,必是一卷之末,不啻一百数十部古本也。后来又在某古玩铺中购得同类者四十余叶共约二百叶敞各藏家所有之宋金竞本,余家必有一代表叶,得价虽巨。尚称值得。初买书者,倘欲求类似之单叶。可购书影以代之。或者问:”言言斋既有如许佳品,何不于廿一年二月以前,先行移开,而任其遭难耶?书籍与文化有关,保存之者应负相当责任。”余答日,当时闸北居民,尤其是商馆职工,皆有一种”正大光明”,牢不可破之主张。其在事前见面时,常互相问日:”搬不搬家?形势愈紧张了。”–”不搬。”–”我也不搬。”–”国可亡,家不可破么?”–”很对,很对。国若灭亡,家焉得独存?”–”我不搬家。”–”我也不搬。”余尚忆一月二十左右之某晨,商务将其最重要之文件装车运出闸北时,一方面受警察之严查,另一方面则听人民之呼喊,盖暗暗责其移动之错误耳。余虽惜书如命,亦不敢大举搬场,而犯众怒。幸祖宗遗墨,如先本身祖氓帆公之《螟巢日记》四册及先大伯父小帆公之家训两册,早已寄存妥善之处,不受丝毫损伤也。
最末,言言斋之被焚,实是天意,而非人力所能挽回。余于每岁阴历九月初六与廿六之间,必作一奇梦,其地点似苏州而非苏州,似南京而非南京。先上一环洞之石桥,后转入荒凉之白地。正拟回头,则又身在闹市之中……身入大庙之门矣。庙为神庙而非佛庙。大殿极高,前半空无一物,后半满是巨大之神像。余每年必在其身旁偷偷走过,不敢出声,亦不敢仰视。待走入小弄,出后门时,则满身大汗而觉。三十岁后,年年不能免此一梦,且年年在梦中无不自知做梦。四十七岁之梦变矣,过桥及入荒地之情形一也,进门及见神像之情形亦一也。惟于经过像身之时,余曾向上一看,见诸神目灼灼而发明亮之电光,且转动疾速而不已止。余心惊之至,向小弄中奔去。甫出后门时,回头一顾,则红光满天,全庙着火矣。–此殆暗示言言斋之盛(建筑)衰(焚毁)耳。余不重风水而好说梦,阅众请勿笑我” 片面”迷信。
本篇言余之购书经验,其间有得意者,亦有受气者,有先扮瘟生而后得实益者,亦有明知被骗而隐不告人者。简言之,二十年来,时时赡书,日日购书,所得经验固多,但奇离古怪者层出不穷。余之老练,余之谨慎,终不能敌书估之刁顽,终不能防书估之虚伪也。
“书估”者,售书人也,恶名也,另有美名目”书友”。黄荛圃题识中两名并用,但有辨别。得意时呼以美名,爱之也;失意之时,则以恶名称之,贱之也。本篇通用”书估”,以括全体,无尊之之意,亦无恨之之心。篇中有骗书,骗钱,打骂顾客,旧书”典当”等等故事,想阅众皆未之前闻也。
余初购古书,尚在民初小花园古书流通处时代。精写本或明末刊本,每册之价不过一元;铅字本或洋装本,因不入时,又非古书,全不上场。是时来青阁与博古斋似已成立,皆在福。州路。但向之购书者,为数寥寥无几,因民初学者,注重新书。厌见古籍,情愿以(皇清经解》正续两编,换取《平民政治》上下二册也。后来流通处取消,中国书店成立,购古书者。日见增加。再后来新文运主张改用白话文,而求获古籍以作研究者愈多。至民国二十年左右,明初小字本,清初精刻本,价较十年前约大十倍,且稀见如凤毛麟角。余”起劲”(湖州土语)购求古书,在民国十年左右。当流通处极盛之时,余年岁尚轻,资格尚浅,不敢”抛头露面”,只一躲躲避避之”起码”顾客而已。但亦有所得,如缪荃孙之手稿《云自在龛随笔》是也。今已失之矣,甚为可惜。民十以后,余所得古书,不专在本埠,外埠如杭州、苏州、北平之书铺,亦与余常通消息,常作交易。兹先言第一次购《金瓶梅》之受欺。
余开始购书,与他人完全相同,即常常站立予铺面之前,向架上呆看是也。此之谓”掏”书。”掏”者,搜取也,如掏铜器铁器,掏自来水龙头。余当时所急欲掏得者,《金瓶梅》也,而终不发见。一日,某铺之柜员,面团团而有微微之笑容,全无逐客之怒气,余亦因醉而勇,放胆问日:”你们有《金瓶梅》么?”彼曰:”有,有,好的有。”余日:”请你给我一看好么?”彼日:”哪里话!这种书可在大庭广众中拿出来么?倘然你先生真的要买,不怕价贵,你给我地址,我明天送到。先生,你贵姓?”余日:”我姓周,住在闸北……。我写给你罢。”
次日一早果然送到自纸印者全部,索价一百六十元。余心喜之至,立付现款购之。不知此实最劣之湖南木活字本(版i5,题”第一奇书”,每半叶十一行,每行二十二字,无图),当时市价至多不过六十元。
两个月后,此人又送来清初张竹坡评本(版心亦题”第一奇书”,每半叶十行,每行二十二字,有图),并云:”先生,你从前购的,纸张虽好,讹字很多,不及这一部好。你看这个图(指含春意者言),好不好?这部是最古的,恐怕是孤本呀!买书要买这种有骨子的。最好的没有了。”余问日:”什么价钱?”彼日:”不还价,六百元。缺一个铜板不卖,卖了是你的孙子。”余日:”三百元我要买的。”彼日:”先生是忠厚人,又,很爽快,四百五十元罢。”
其实,民十左右”第一奇书”之初印本附精图者,市价至多二百五十元。余后来购得明刊大型本,版心题《金瓶梅》者(每半叶十行;每行三十二字,有瑁批旁评,字旁加圈点,图一百叶》,亦止三百元。民三十四五年间,沪上有人翻印《金瓶梅词话》,每部售价十二元,一木亥争《金瓶梅》或《第一奇书》遂大大跌价。明刊本及清初原刻初印本虽不易得,但同光间复刻本之无图者或附恶劣之图者,只值十六元或二十元。袖珍本(十一行,二十五字)有以八元出售者,可谓廉矣。近来此书之价又大涨,本年(三十一年)九月二十日新闻报有下面之惊人广告:
全图金瓶梅词话
影印北京袖珍本连史精订念厚册外图百幅均无删缺装两锦匣珍藏送礼极佳廉让五千元点石斋大字康熙字典一部。售五百元均函本报信箱××号,
余述购书经验而先言《金瓶梅》者,非有意提倡之也,实因此书偷偷而卖,默默而买,获得善本者非经过多次”上当”不可。上当,即经验。有购《金瓶梅》之经验且得到善本者。其求取正经正史决无困难。余所得之书,不全为《金瓶梅》,不如某报所称”专收淫词书籍”也。且余所得购书经验,有极重要而适合一般收买古书者之采用者,兹以卡余字包括之日”一遇好书,立时买定。不可一看再看,迟疑不决”。不善购书者,往往乱翻书叶,研究版本,既欲读其文字,又欲考其藏章。如有友人伴往。则又彼此作默默语,商讨优劣。书估见此情形,虽明知书不尊贵,亦必索价商昂,因汝已表示欲购之意或羡慕之心也。研究版本,研究藏印,研究题识,研究文章,均应予家居闲暇之时为之购书之时,只可察其大体,决不可详加讨论。张君欲购《古诗源》。余伴之同往。书估出示者,清代普通刊本也,惟内有朱笔校字,且有藏印题跋。张君见之,以为世间孤本,不独细审藏印,细阅批校,且高声朗诵原书,而又以最不宜出之者向我盘诘,结果:书估索价一百二十元,而张君一还六十元。余再三作暗示–打临时无线电–已不及阻止之矣。此书真值,十三四元而已。
购书老练者,对于索价过狂之书估,取下列方法之一。
(一)让逊法–用此法者,可向书估云。”书是好的,价是贵的,可惜我没有能力,否则一定要买。”
(二)讥刺法–用此法者云。”那你吃亏了,价钱太便宜。我从前买的那一部,还不及这本好,尚不止此数呀。”
(三)直拒法–此法最妥,用之者可云。”对不起,请你收藏了罢。”–言时应将册数粗粗一点–”我没有意思买这种书。”
一般人以为在上海收书,不如往内地收书,向书铺买书,不如向私家买书,因上海书铺之书,大半获自内地,而私家之书,无门面上之开销,且人多”外行”,其出让时,必较店铺为廉也。其实何尝如此?内地书铺之书,情愿廉价售与上海之同行,不愿售与上海之游客。再私家之书,非先经过书估多次之估价,决不肯轻以示人,或豪然爽然以公平之价,让与个人也。余向内地购得之书,常较上海所买者为贵。老同文石印《二十四史》,数年前上海市价不过三百五十元,而余在杭州得者.反为四百元,另加邮费运费。向私家购书,余曾上当三次,兹将其细情,一一述之,如下:
(甲)余第一次上当,在民国十五年。宗叔×斋公,弃世已二十年,其子X生兄卒于是年。其时有至友许君来函称:”某姨太想要回扬州,拟将家中书画书籍,全数出让,估价在二百元左右。其中似有上品,倘兄因同姓关系而欲收留,弟可去一说。价钱或略加些,未知可否。”余当日即复曰:”某斋公与先父极亲热,某生兄与弟亦曾经会面多次,彼家既无恒产,又无后人,其书画书籍,弟愿收留,并愿照他人估价,加倍送去。”两日后,许君亲来告余云。 “某姨太说,她家中的古玩(?)都是老太爷的笔墨,无论怎样穷,即使饿死,也不会放手的。”–不卖!一月之后,书估某姓,手携一大篮,肩掮一大包,来余家求售,启而视之,即宗叔家之旧物也。余不说明,亦不露惊奇之色,惟全数购之–连包袱提篮在内,共付五十六元。
(乙)第二次上当,在民国十七年–又是一位异性。某太太,孀妇(?)也,由友人之介绍来余处称彼家有古书待售,邀余往观并代为估一”毛”价。倘余有意,愿以”半送半卖”之价归我云云。余允而未往者,几乎三月。后来催迫愈甚,只是一行。进门后,某太太即出来招待,进茶进烟,进糖果,进点心,热闹之至,惟不出示书本。天未晚已喊酒喊菜请食晚餐。余待无可待,不得已而发问日:”某太太,府上的藏书,今天可以看么?”彼日:”书?慢慢再谈。总可看得见的–不要性急!请先饮酒。我们来照杯–干杯。”余酒量尚大,.干几杯酒,决不酩酊,亦不昏迷。且余在酒后可以保持常态,决不因买旧书而改买新人也。余予晚餐将毕未毕之际,恭然起立,告某太太曰:”辰光不早,我要回家了。那边桌上的一本书–《花名宝卷》–我想问你买了。”即掷六十元,深深鞠躬丽出。–远远似有人咒诅(swine)。
(丙)第三次上当,在民国二十年之秋,地点在麦根路,物主不为阴性而为阳性,介绍者亡友刘志新也。刘君谓”某里某号某姓有古书十二箱要卖。你可以去看,也可以选购或全购。不过物主虽穷,极要面子。外面不论什么人,不知道他肯把古书出售。我陪你去看的时候,也要客客气气,像做客人一般。我们不说买书,让他自己给我们看。你中意的书,暗暗指给我看。过一两天,我帮你拿来,再讲价钱好了”。不料余与主人会谈许久,正在开箱之时,来青阁主人杨寿祺君突然鼓门而入,见余即日:”周先生,你比我来得早。他们横催竖催要我来,我呒没空。他们的书怎样?你都看过了么?周先生,你先来,照理我不应当加入了。不,不,倘然成功,我同你合做罢。或者完全归我,你来拣选几种也好–我照进价。”余暗窥主人,又向杨君一笑日:”今天当然是你的交易。我和主人是朋友,常常到此地来玩的,我今天并不来买书呀。”
欲购书者,总宜求之书铺,不宜求之私家–此上文之意也。但书铺之书,皆得之私家,且书铺有种种开销,何以反较私家为廉耶?日,有许多原因。书铺之同行,声气相通,一家估定之价,他家不敢增加。故物主邀请各家作比较时,其”货”无不愈看愈不值钱,最后总为第一家所得也。且书估讲话老到,似乎合情合理。”硬要面子活受罪”之急于待款者–如有烟瘾者或患舞病者–虽明知其言不实,亦无法与之争价。此外书估另有骗书之术,兹述一趣事如下:
十五年前,苏州某姓出售家藏古书十余箱,约二千册。书估允给二千四百元,先付定洋三百元,半月以内提货交款。临出门时向主人日:”可否让我随便带一二部去做做样子?”主人日:”好,好,拿几本去是不成问题的。”书估随手取外形破旧者二部(六册)而去–而永不复返。主人怪之,特来申追问,而付定洋者全不承认其事。后来始知彼所取为样本者,实诸书之冠,一明复宋本,一元刻元印,价在二千元以上。剩下者皆普通本,价在一千元左右。
上述者,有所为之欺诈也。书估有时作无所为之虚言:余得明刻残本《素娥篇》之次日,某书估来余家日:”昨天你买的那本图是残的呀!价太大了,真敲竹杠。我已经访得全本,今天派人到通州去拿了,只要五十元。到了你要么?”余日:”要的,除残本奉送外,另付三百元。”书估日:”残本让我先拿去退还他们(原售人)罢。”余目:”好的,不过现在不在家中,你过三天来拿好了。”从此日至今,已经十易寒暑,残本犹在余家,而全本尚未运到也。
除欺诈外,”下作”书估尤易骂人。昔年海上有某某旧书铺,索价较他家为大。倘主顾还价不称,或稍作轻视语或讥刺语,则店员群起与之争辩。倘主顾尚不识相而不默然而退。则店员肆谩骂,或竟推之出门,作欲打之势。此铺亦常常骗书;凡以大部书上门求售者,店员围而观之–甲取一册,乙取两册,丙先取册而又换取他册–乘机匿藏一,二册,……是时,店主假作整理全书之状,又为之计数而面现惊惶之色日:一”呀,这书不全,缺两本,可惜,可惜!你快快回家去找。……倘然价钱不大,残本我们也要买的。……全的百念元,残的七十元,相差也不多。”
书估尚有一种恶习,即向老主顾借钱是也。余有因借钱而反受人骂者。某书估年老而贫,一日来余家告我云:”我要到通州去收书,没有本钱,想问你先生通用二百元。收到的书,先给你看。”余日:”我今天钱不多,你拿一百廿元去罢。借票要写的,利钱不要。”此”公”一去之后,非独书不见面,、连人亦不见面。后来再三查问,始知在邑庙摆摊。余向之要钱,日”请待几天”。向之要书,日”现在没得”。如是者三四年。余以为借钱与人,理应索取,自己无力,只得托人,遂将借据交某律师请其代办。不料本年六月二十七日有自署”废名”者,在《力报》上明讥暗骂,谓我”心腹真狠”,……余多时不读(报》,不知此事,幸日前有中南友人厉君亲来告我也。闻沪上昔年有某”老先生”者,常常借款与书估,而即以书籍为抵押,如粗书每本作价若干,细书每本作价若干,总结之数,即为借款之额,利息按月三分,三月不赎,全数收没,行之数年,极为顺利。可知典当式之借贷,实较信用借款为佳。以后与书估通有无者,不妨采取此法,免得受废名之责。
吾国之人,往往轻视书估。其实,书估者上等人也,因与之交接者皆上等人,皆”读书种子”也,全无可贱之质。余因购书而所得经验不少,倘天假我年,待我学尽欺诈法,打骂术之后,或者亦欲”下海”贩书,而成一”灰老虎”。”灰”,黑白两色合成之。人称贩碑帖者日”黑老虎”,以其所售之货全黑也。书之字黑,而其纸自,合成灰色,故贩书者应以”灰老虎”为号。
三十一年十月十四日选自《书书书》 作者:周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