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g治心理,以言人个性之派别为主;Sainte-Beuve治文评,也好言”性灵之家系”, 以为文人个性,各有派系,派系同者,虽然或者时代先后不同,而上下千古,自能心心相印,其文章学问气质品类如出一轨,如同系子孙,面貌声音同出一脉者。倘使生在当时,自然声气相求,如苏子瞻与黄山谷,结为莫逆之交,即使生于异世,后人渎前人之书,亦必如语从己出,道破自己胸怀郁抑,或者他人所不可解,反能 体会入微,于是咿唔终Et,爱不忍释,思之不已,梦寐随之,此袁子才、袁中郎所以皆有苏东坡”后身”之说也。吾在心理学,厌Freud而好Jung。而在 文评,尤主Sainte-Beuve性灵同脉之说。在小品文遗绪中,也可将此说略略印证出来。倘如吾将苏东坡、袁中郎、徐文长、李笠翁、袁子才、金圣叹诸 文中怪杰合观起来,则诸人文章气质之如出一脉,也自不待言了。
大概诸人皆赋性颖悟,见解超人,胸中有万丈光芒,自然不易以心为形役,俯就世俗格套,因此其文章也独往独来,有一片凌云驾雾天马行空之气。现在只就小品文 笔调一端,也可看出诸位共同之点。苏东坡文从胸间流露出来,固不待言,若其《陶然亭》、《赤壁赋》、《喜雨亭》诸篇,亦皆妙在画出胸中一点心境,文主心 境,正是小品文之本来面目。袁中郎之旷达自喜,潇洒自在,也正是小品文之本色。在公安派举出”信口信腕,皆成法度”八字,及主”文贵见真”,”文贵已 出”,”反对模仿”诸说,已在文学理论上建起现代散文之基础。此派行文,全如黄庭坚所谓”如虫蛀木,偶尔成文”。自此以后,李笠翁有”文贵机趣”之说,袁 子才有”文章无法”之论。金圣叹在讲笔法上似迂腐,而其文学眼光,又能打破一般俗儒鄙视稗官小说之论,远继中郎重视民歌、文长批评《西厢》之遗绪。这些各 种倾向,对于古文迂腐见解,都含有解放的作用,打破桎梏,排斥格套,善出机抒,不守成法,虽然被”以时文论古文”之辈所深恶痛绝,也是极自然之事。然而自 我们现代眼光看来,无论作品,或是文学见解,都还是这几位可以说有点价值,与现代人性灵有点接触。
文学见解且不讲,且讲诸位行文之笔调,及其思想之内容。除子才时亦好弄玄虚排比典故外,诸位之文都近于平易浅淡,笠翁文体甚得语言自然之势,前已说到,若 金圣叹那种行文,更是与说话一般无二。笠翁善用个人笔调,叙述日常琐碎,寄发感叹,尤长于体会人情,观察毫细,正是现代散文之特征。如果文言散文有所谓现 代的,笠翁定可当之无愧了。其所著<觉世十二楼》,在中国短篇小说之演化上,尤不应轻轻看过,恐古来中国人所写短篇小说,对人物之描写,事理之推 敲,尚无如此发挥方法。笠翁、子才二人之人生观,又可以说是现代的人生观,是观察的、体会的、怀疑的、同情的,很少冷猪肉气味,去载道派甚远。这种怀疑 的、观察的、体会的、同情的人生观,最是现代思想之特征,甚足动摇人心,推翻圣道。子才、笠翁虽然表面上站在儒家方面,持此态度以往,实足动摇儒教的基 础。至于金圣叹,此公评人文章,句句叫好叫绝,代人算一优二优,一折二折,实则自己行文,全无举业时文味道,尽是意到笔随,闲散自在,断断不是拘泥章法之 辈所做的文章。
吾尝称赞其伪托贯华堂古本《水浒传·序》为一篇绝好模范小品,现在在此再来说说。此篇好在何处?全在”闲散自在”四字,即所谓小品文之闲适笔调。且以此为 《水浒传’序》亦奇矣。作序本有二法,一是学者做法,历叙与该书同类的古人书中之系统,借此炫示一点学问,道来却无半点心头的话;或者平铺直叙作书之原 委,参校之用心,搜罗之不易,编纂之疑难,再来两句”鲁鱼亥豕,在所不免,海内大雅,赐以匡正”的老话。此全非小品文之做序法,乃上言说理派文学教授之忠 厚老实做序法。小品文作序法,仍然来得闲散,白天边海角讲起,或就茅庐草屋讲起,只诉说一点作书之衷情,余者尽置之度外,或有牵涉本书,也是轻描淡抹而 过。然表面虽未尝说到本题,却一字不离本题,未尝用意专为此书作序,却是本书.篇绝好的序。倘使载道派为《水浒》作序,亦不过在天下治乱兴亡方面发挥高 论,再来以几句警世劝善的面话自为掩饰而已,其结果非如佛头着粪不可。圣叹作此序,乃专在描写作书者之心境,以心境为主,乃纯然小品丈作法,而此篇遂成一 才子奇挣二之绝妙才子序文。
吾想一人将此序精读,小品文作法已思过半矣。圣叹批评文章,专在点出人家字法、句法,吾批圣叹文章,乃全在点出其逆字法句法大放自然之处。起句”人生三十 未娶,不应更娶……”夫三十娶妻也未与著书何干,又与《水浒传》何干,经他此一点,已离题千里矣。此语似故出惊人,然实有胸肠透露出来,如闲谈中 应有闲散态度而已。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澡头面,裹巾帻,进盘餐,嚼杨木,诸事甫毕,起问可中,中已久灸,中前如此,中后可知,如此一放,已谈入日常琐 事,又离载道派之天下国家甚远矣。然读者已得如闻至友闲谈之乐,”起问可中,中已久矣”,即所谓得语言自然之势。”每怪人言,某甲于今若干岁”,”于今若 二岁”虽文言,实语言格调。”夫若干岁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语言格调>,可取而数之否?可见已往之吾,悉已变灭。不宁如是:吾 书至此句,此句以前,已疾变灭”。此处已是纯然所谓个人笔调,盖全出已见,不曾遮拾前人,而体会细微之情,正是小品文本色。下旬”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 快莫若谈,其谁日不然?”又转入一段,与起句一样唐突,而实与起句一样闲散,盖纯本思想自然之序下去,此所谓”似连贯而未尝有痕迹,似散漫而未尝无伏 线”。”然亦何曾多得?”又是如闲谈,借一句问话转下去。”有时风寒,有时泥雨,有时卧病,有时不值,如是等时,真住牢狱矣”。此处真情真景,逼现臣前, 而因个人笔调,笔锋又带情感矣。若以下”舍下薄田不多……舍下门临大河……舍下……仅老婢四人”。此皆非序《水浒》,而叙作者个 人生活,无关《水浒》一百。八人的事。实则全篇笔调如此,不必一一举例,作无谓之推敲。此篇之所以动人,全在其说浅近实情的话,就眼前叙述,不贪高骛远, 架空而言。因此写来,字字逼真,最好是以下几句:”吾友毕来,当得十有六人。然而毕来之日为少,非甚风雨,而尽不来之日亦少;大率日以六七人为常矣。吾友 来,亦不便饮酒,欲饮则饮,欲止则止,各随其心,不以酒为乐,以谈为乐也。……所发之言,不求惊人,人亦不惊,未尝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 事在性情之际,世人多忙,未曾常闻也。”
大概此文写来如说话,虽用文言,却是全然闲谈的语调。最怪今日之人行文,何以不学如此写法,因而怪行文之难,自己胸中无一句实话,只能雕章琢句,拾人矢 橛,奉为珠宝耳。有些塾师改文,不得此旨,遇有一二真诚可喜之句,反叱为悖谬不雅,全然改削,所留下惟与人雷同全失个性之得体文章而已。行文欲其难,则甚 难,欲其易,则亦甚易。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苟能人人备抒性灵,复出于闲散自在之笔,则行文甚易,而文章之奇变正无穷,何至如今日之沉寂空泛。至若等吃冷 猪肉之辈,必欲吮毫濡墨,寻章摘句,”吟成五个字,撩断数茎须”,以自文甚陋者,此又是载道派勾当,与吾辈无涉。到底应当如何摹仿前人,如何抑制自己,说 也说不来,自有彼辈中人能道其奥妙,吾辈不便干涉也。
原载1935年3月20日<人间世>第24期 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