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之遗绪

时间: 2009-12-18 / 分类: 书摘一叶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从前西滢说过,现代白话文体分两大派,一以胡适之为代表,一以周作人为代表。西滢此话曾在哪里发表过。但我只是由他口头听来,现在也记不清他是如何说法 的,姑就我的见解说说。一人有一人的笔调,本难于分类。所谓两大派,亦只是就大体分出而已。两者之中,也没有什么鸿沟。但此两大派之分法,却甚有意义,推 之于古今中外之论文,皆可依此略分其派别出来。阁作人不知在哪里说过,适之似公安,平伯、废名似竟陵,实在周作人才是公安,竞陵无异辞;公安、竞陵皆须隶 于大派,而适之又应归入别一系统中。愚见如此。

两大派之区别,依我们的见解,在于说理与言情。此两辞皆就广义讲。”言情”系包括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非言爱情而已。无沦何名辞,总容易被人曲解附会。周 作人用欲”载道”与”青志”,实同此意。但已经有人曲解附会,说言志派所言仍就是”道”,而不知此中关键,全在笔调,并非青内容,在表现的疗法,并非在表 现之对象。现代人总喜欢在粥阔上推敲,丽不知所占为何物,甚不足取。比如你说”个人笔调”,便有人说个人是与社会相反;你说”性灵”,也便有不懂文学的人 说这是与物质环境背道而驰。中国人向来总是这样不求甚解胡里胡涂了事。以上所分”说理”与”言情”,也只是在文学的笔调说法,无关社会学意识形态鸟事,亦 不关兴国亡国鸟事也。故爵尝日,《人间世》提倡小品,不能兴感,亦不能亡国,只想办一好好的杂志而已,最多亦只是提倡一种散文笔调而已。

小品文笔调,言情笔调,言志笔调,闲适笔调,闲谈笔调,娓语笔调,名词上都不必争执,但确有此种笔调,正实比正名要紧。现代散文确可分说理与言情两派。说 理文亦可夹入言情,言情文亦可常常说理。其不同在行文上,说理者以明畅为主,首尾相顾,脉络分明,即有个人论断,亦多以客观事实为主。言情者以抒怀为主, 意思常缠绵,笔锋带情感,亦无所谓起合排比,只循思想自然之序,曲折回环,自成佳境而已。换句话说,说理文如奉旨出巡,声势煊赫;言情文如野老散游,即景 行乐,时或不免惹了野草闲花,逢场作戏。说理文是教授在讲台上演讲的体裁,言情文是良朋在密室中闲谈的体裁。<”闲适”笔调便是此义,与”有闲阶 级”无干,不得引《马氏文通》之例,数其罪而诛之,因写闲适笔调并不比写载道文多费工夫或者反是忙人的文章也。>适之文似大学教授演讲格调,他本攻 哲学,回国后又多作小说考证,因此不觉中自然形成说理笔调。想当时若少作考证,多写随笔,亦未必如此。但此亦自成一体。在此体中又可依各人议论风采之不 同,或沉着厚重,或爽利透辟,或魄力雄浑,只要文字优美,皆可成为艺术。不过此类文章大体上不免带忠厚老实气味耳。

小品文笔调与此派不同。吾最喜此种笔调,因读来如至友对谈,推诚相与,易见衷曲;当其坐谈,亦无过瞎扯而已,及至谈得精彩,锋芒焕发,亦多入神入意之作。 或剖析至理,参透妙谛,或评论人世,谈言微中,三句半话,把一人个性形容得惟妙惟肖,或把一时政局形容得恰到好处,大家相视莫逆,意会神游,此种境界,又 非说理文所能达到。谈话中常有此种境地,不然古人何以有”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一句话呢?晋人清谈,宋人语录,常有此番光景,启人智慧,发人深思,一 句道破,登时妙悟,以此行文,何文不妙,以此攻道,何道不通?且其来得轻松自然,发白天籁,宛如天地间本有此一句话,只是被你说出而已。此法行文,较之濡 墨搞翰,苦索枯肠,刻意求工,翻《佩文韵府》作赋者,其相去何只千里?曾闻蔡孑民夫人言,蔡先生”饭硬他亦吃,饭烂他亦吃,饭焦他亦吃”。此是何等妙语, 隽逸轻松,甚得机趣,但出之偶然,得来金不费功夫。好的小品文,亦是如此,正是王充、章学诚所渭沦人适如其人,论事适如其事之境地。不过达到如此境地,亦 不容易耳。

小品文之写法,容专篇叙述,此地仅讲此派笔调在汉文之遗绪。英文散文也分这个派别,我们可以借来说明这个意思。尝在哪里看见一本《英国文学史》,就是把英 文散文笔调分为两派,立为图表,各自相承为一统系,一以乔索为祖,一以贝根为祖。贝根整洁细密,即系代表说理一派;乔索散逸自然,即系代表闲谈一派;贝根 凝重,乔索轻柔;贝根下笔如举手千钧,踌躇再四;乔索下笔如行云流水,无拘无碍。如何精细划分足不可能的,但大体上,贝根派若骈四俪六之Lyly,若幽谷 古雅之Milton;若辩才无碍之Burke;若典雅都丽之Gibbon;若温文持重之Macaulay。便是,此派文章,都颇费经营,修辞造句,颇费苦 心。又一派则浑浑噩噩。不知写作润饰为何物,只是春水奔江,滔滔而下,如吏断狱,出口成章,如盲女唱曲,字字如珠,若无中生有之Defoe,若绘影绘声之 Fielding,若想入非非之Sterne,若入木三分之Swift。若细腻温柔之Lamb,若滑稽突梯之Bernard Shaw。便是。近人中若Beer-bohm,Lucas,皆承此派之遗绪。至如当代B10omsbury派之Virginia Woolf,E.M.Forster,Lytton Strachey,更显然恢复十八世纪风味,追继Sterne之宗祧,行文皆翩翩栩栩,左之右之,乍真乍假,欲死欲仙,或含讽劝于嬉滤,或寄孤愤于幽闲, 一捧其书,不容你不读下去。此即是吾所谓现代散文大家,余吾不欲观也。

在中国,向来闲谈文体不发达,一则因为死文言不便闲谈,二则因为深受假文学观念之遗毒,做文章的人全在遣词用字堆砌辞藻上下工夫,不然便是讲什么章法格 套,说什么”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此语果确,<论语>作者未尝高吟低唱,只是子路出,子贡入,一句一句一句写下来,既无句法,又无章法,有 何文可言,而何以行得如此之远?因有此错误的作文观念,故古文中极少好散文,类皆似三寸金莲,一步一摇,未得天足女子步伐自然之美,古人或者因其工而以为 美,今人看来只有因其拘而叹其苦而已。若言本色之美,《左传》尚有叙事写景魄力,太史公犹能下笔淋漓生动,如鸿门之会等。太史公以下便不堪过问,文字无复 灵健可言。其步伐极束缚,其题材极限制,其气力极薄弱,气力既薄弱,由是以工代逸,舍本色之美,求雕琢之美,写起一人传记,总是寥寥三百字,多便写不下 去。若大家赞之<五柳先生传>,通共一百二十五字,事实极薄弱,描写极模糊,虽然清淡,决不是所谓好散文。故中国好的散文,大部全在白话小 说,但此种散文,多半叙事,而非议论。议论之佳者如凤姐之评人论事,玛姑之谈道。逸云<<老残游记续集>>之谈爱,聊有西洋小品 闲谈风味。文学革命以后。既以说话行文,自然要演出以闲谈说理笔调一派,在谈话之中夹入闲情及个人思感,此即吾所谓个人笔调。但吾不大与时人同意,惟有西 洋祖宗才算祖宗,惟有哈尔滨小品才算小品。于是此小品文遗绪之问题便发生了。中国古文中虽少好散文,却也有不少个人笔调之著作。若用另眼搜集,倒也有趣。 在提倡小品文笔调时,不应专谈西洋散文,也须寻出中国祖宗来,此文体才会生根,虽然挨骂,亦不足介意。其搜集标准,亦不尽以古时所谓小品为标准<如 柳宗元之讽谕小品《三戒》等>,而当纯以文笔之闲散自在,有闲谈意味为准。最好如屠隆《冥寥予游》一类,与十八世纪之Sterne相同,叙事夹入闲 情,说理不妨抒怀,便悲涕与笑声齐作,忧愤与幽逸和鸣。总之,我所要搜集的理想散文,乃得语言自然专奏之散文,如在风雨之夕围炉谈天,善拉扯,带情感,亦 庄亦谐,深入浅出,如与高僧谈禅,如与名士谈心,似连贯而未尝有痕迹,似散漫而未尝无伏线,欲罢不能,欲删不得,读其文如闻其声,听其语如见其人,此是吾 所谓理想散文。

周作人谈《中国文学的源流》一书推崇公安、竟陵,以为现代散文直继公安之遗绪。此是笛中人语,不容不知此中关系者瞎辩。试读《白苏斋集》伯修《北游稿小序》末段,而细味其笔调:

今日晨起栉罢,长孺《北游稿》寄至,余读一过,为写此数行,砚冻人懒,不知便可称《北游稿序》否,叉不知便可当复丘长孺否?纵欲作书,亦不过”何时更北游”五字而已。万历丙申冬日。

此书原系信意信手写出,极欠齐整,而淑正<新安詹濂字>却誊得如此齐齐整整,遂不成模样矣。家三弟在家读书作文,学作忠厚人,亦快事也。浼不作书,又作此数行,可笑,可笑。宗道顿首。

此文声调,非周作人行文声调而行?有耳者当能闻见,无耳者强辩.亦如井蛙语海,夏虫语冰耳。周作人得力于明文,肚里有数码也。

公安之外,实有不少此类文章。Virginia Woolf在<自己的房间>一书开头用一个”但是,你说”,极得闲谈自然笔调<<有不为斋丛书·序>曾偷来用>,但 是黄道周之<文心外符>起句亦是”若其贫富贵贱,隆污迟速,可眠而言也”。其斗然而来的起句法,亦无甚异。舒白香<游山日记>, 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曹亮采<绣虎轩尺牍>,皆有此自然不羁的笔调。贯华堂<水浒传·序>是一篇绝好的个人笔调 文章。在此短文中,我只能特举笠翁说说。此种笔调,到李笠翁已是洋洋洒洒的大文,去现代散文已不远,只有文言白话不同而已。其理由甚简单,笠翁才思超逸, 事事自发机杼,”一家言”无一句抄袭人家,故写出必是个人笔调,而因此笠翁之文,至今无一篇不读得。又因其作文如说话,纯然以语言自然之节奏为节奏,遂洋 洋洒洒而来,去五柳先生文字甚远,而变为繁长,正如今日白话散文比文言繁长一样。尤其在其所作曲中之宾白别、开生面,竟然是现代白话文,笠翁尝见到此层而 为其最自负之宾白文字繁长作辩曰:

总之文字短长,视其人之笔性。笔性道劲者,不能强之使长。笔性纵肆者,不能缩之使短,文患不能长,又患其可以不长,而必使之长。如其能长,而又使人不可删逸,则虽为宾白中之古风史汉,又何患焉。予则乌能当此,但为糠秕之导,以俟后来居上之人。

白话散文此种趋势,笠翁早已见到。所谓宾白中之古风史汉,笠翁亦应坐一把交椅。

原载1935年2月20日<人间世>第22期   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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