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的酸豆腐
拙作论苏东坡与小二娘一文中,偶然提及”古时文人学士,一面玩弄女人,一面又忸怩作态,或板起面孔,满脸酸豆腐气”。昨日收蓟发表的剪报,犹觉骨鲠在喉, 吐之为快。昭明太子以<闲情赋>为陶渊明白璧之瑕,便是腐。郑文焯评苏东坡不应在燕子楼梦盼盼<”盼盼更何必入梦”>亦是腐。孔 子不删桑中濮下之诗,便是不腐。腐者好作腐语,酸者为腐之尤。”盼盼更何必入梦”固然腐语,然集酸腐之大成,其惟元微之。
<西厢记>的事,大家知道,本于元稹的《会真记》。《会真记》是元稹身历之事,经宋王铨指出,张君瑞即元微之,元微之即张君瑞,无论元稹与崔 莺莺为中表,普救寺之乱军,元微之之赴考年月,及其所作《续会真诗》、《梦游春词》等等,皆其<会真记>所言,若合符节。这是古今人考据确凿 无疑的结论。西厢待月,是中国文学第一艳事艳史,所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会真记》为至情流露之文,流传至今,不但文情并茂,单就文字写法曲尽之妙,亦 当算为第一流不朽之作,所以陈眉公将文中所记莺莺札,收入《文品外录》。
但是《会真记》,古人读来,便不觉其迂,今人读来觉得,张生自辩之辞,腐气触鼻,酸味冲天。古人男女不平等,读之若无其事,茫然不觉,斯为怪事。只有《金 批西厢记本》眉批,斥之曰:”尔自薄幸,忍为此腐语耶?”因为张既与莺莺海誓山盟,同荐枕席,在莺莺者情脉脉,意绵绵,而张生弃之,自辩之辞竟曰:”大凡 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其后又谓:”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过已补,而莺莺不得不骨化形销矣。倘使司马相如与文君私奔之后,中途弃之,斥为妖孽,而自谓善”补过”,便无当垆可 歌可泣的下文。这样相如的长安朋友,也应额手称善曰:”补得好,补得好。”
腐与酸之别在此。莺莺与元稹为中表。莺莺母郑氏与元稹之母为姊妹皆为郑济之女,同一外祖父也。既在宋楼东相见相悦定情,在莺莺以为”没身之誓,其有终 矣”,在元稹则始乱终弃。长安为繁花之地,娶韦氏女丛为妻,迎新弃旧之意已决,故又作古决绝词。据《梦游春词》,谓”一梦何足云,良时自婚娶”,是元稹之 自述。况且”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裕。甲第涨清池,鸣驺引朱辂。广榭舞葳蕤,长筵宾杂厝”。痛哉微之,乐哉微之。
大凡男女薄幸,所在常有。男人变节,女子改志,是常有的事。始乱终弃,始乱终弃好了。不必骂情人为妖孽,比之妲己、褒姒。也不必”补过”,内心有疚,不提罢了。大凡元稹之酸豆腐三块,请细论之。
务一,《会真记》叙极香艳之事,作者系当事人。既然原原本本现身说法;又既然记莺莺缄报始终不渝,愿侍巾栉之语;又既然写出合欢情景,”肤润玉肌丰,无力 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在当时,以莺莺之才之文,可以终始,姿德并茂,才艳兼称,未尝不可为佳偶。何以两 三行后突来自辩之词?”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日,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何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 螭,……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云云。”此则悖德忘恩者之所为。元稹够不上为情人,不说罢了,忍心罢了,何必作此丑态?若以此等文字。译为英文,称莺 莺为siren为vampire,读者必却而反走。<西厢记>止于警梦,因此等丑语,决无法上台,一上台必为观众唾骂离座而去。此种悖德忘恩 之行动,无论男女观众,必不能同情。所以我用英文改编<会真记》,借朋友杨巨源,辱骂元稹无情无义一顿。
第二,莺莺情人私札,文字自是可以媲美《左》、《史》、《住》、《骚》,金本眉批推许至谓”女子才华,古今推李清照。崔氏此札,有过之无不及。”的是确 论,但是,以现代伦理而论,元稹不应将此札示人,更不可发闺房女子之私。西洋规矩,名为kiss and tell,最为人看不起的事。元稹做法不同,逢人便说,其人品不高可见。<会真记》自叙”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知。”元稹所行,是登徒 子,为薄幸郎,为轻薄儿,与长安寻花问柳少年所行无异。在英文为”一只羯,一个屣,一名跖”。元稹诗才自不必说。其依宦官崔潭峻,在穆宗时为短期宰相,有点那个。这且不去管他,那时牛、李之争,文人不易做,我们也不苛求。柳宗元、刘禹锡都吃过中官的亏。但要他当古今第一艳事的男主角,真太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