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孟子的文体

时间: 2009-12-17 / 分类: 书话精品 / 浏览次数: 117 次 / txt电子书下载 / 订阅

“喝!孟子。”–这”喝”字是佩服称赞的感叹词,是给孟子喝彩的语气。国语中能用文字表出感叹之声音者不多。”啊”阴平,”嘎”阳平,都有点勉强。” 弋”上声里头就有几种不同的感叹。《女英雄传》就以”嗯”字表出,”嗯!你这么一个人”<《国语辞典》引>。至于”弋”去声有承诺及答应意. 用”歙”表出,实在不清楚,也难表达语调,实在不如直用注音字母省便,直截了当。此外如以”哼”表达hum!越出注音字母的通常范围,真是无可如何。”厂 丫拳”作”豁拳”、”划拳”、”掊拳”,一样也是尴叹。北平戏院中叫彩的声近”又”,不知应怎样写法。难道造一个”叹”字吗?

我想用”喝”字表示赞叹孟子的了不得,赞叹他的才气。才气与文字分不开,有才者必有其文;有其文者,必有其才。《孟子》的思想内容且不说,单说他的文字风 格.就有一种磅礴之气。”喝!孟子”是感叹词,但是国语中在路上碰见熟人或所亲热的人,向他招呼,我就不知道怎样呼法。我的意思是举手招呼,如在台语说” 林兮”、”杨兮”。若说”喂,喂”,不好意思吧。英文如熟人路上相逢喊Hi!那是非常亲热而天真自然的口语。中文同音的”哈”、”咳”、”嗨”都有愁眉不 展长吁短叹的意味。我若在路上碰见孟子,还是Hi!

我想在此专讲孟子的文体。孟子能诡辩,善辩,好辩,并能近取譬,这是大家所知道的。他的辩才无碍。这且不去管他,所要在他磅礴的文气,在他文章体格上,找 不出什么太史公笔法,也不应该谈什么古文臭”义法”、”章法”。孟子在文字上,是性灵派中人,能发前人所未发,倒不在乎什么呼应,章法;行于所当行,止于 所不得不止而已。此种文字,文气特别雄厚。章法他是有的,但不是桐城谬种之所谓义法。

第一,孟子为文好重叠。若说文法,重叠可省;若说文气,重叠是好的,并非赘瘤。<孟子·公孙丑>章,接连三次言”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看来似乎重叠,而反复周徊三次言之,则感叹之情特别深厚。说不定塾师厌他烦复,谓第三句可省,但是省了就有伤文气。”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得我者 而为之”,也是这一类动荡之文笔。”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不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伤勇”,都可以作一唱三叹念法。”一乡之 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也是雄辩之才华文气。在这种精辟透彻的议论文,孟子常很泼辣,也管不 到近乎鄙俗字眼儿。”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搂”字似不便出于道学的口,学校作文,当认为不雅,应删去。但是删 去,又失了那雄辩的力量,因为是与上文”纷兄之臂”同等,搂乎不搂乎之问,同于上文纷乎不纺乎之问。陈仲子不吃他阿哥的鹅,皱着眉头说”恶用是鹃鹃者为 哉!”便是近于白话俗语口气。鹃鹃就是Quack,Quack。他母亲杀鹅给他吃,正要吃时–阿哥回来,看见他吃鹅肉,说”是鼽鼽之肉也”取笑他。于是 陈仲子”出而哇之”。所以孟子批评陈仲子,说他要真做到充分的廉操,只好做蚯蚓,又是不文不俗<”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所以孟子 嘻笑怒骂,皆成文章,斥杨、墨为”无父无君”。齐人一妻一妾章”所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都是这类嘻笑怒骂不大”得体”的文 章。

孟子好辩,所以文中问辩反驳之语颇多。《论语》问答是片断的,到了《孟子》,便有近于现代文的对自。许仲子一节有很好的例。以下是孟子与陈相的会话: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曰:”然。”

“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我想这是一段很近自然的会话描写。诸子中难见这样完全逼近口话的问答。

见1974年10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