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文思想的危机–阐述中国与印度的智慧

时间: 2009-12-09 / 分类: 序跋释论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为<二十世纪之人文科学>序

正中书局编辑《二十世纪之人文科学》,对于本世纪中外文史、哲学、宗教、艺术、作有系统的叙述,分别请各位专家担任,又已有陈大齐、李玄伯诸先生作前言与 结语。这确是一部很有价值的参考书。涤夫先生要我写一篇序言,我想最多在这人文科学的发展趋势及其方法,作全面较扼要的研讨,并指出西方人文思想的危机。

本来”人文科学”这个名词,作分科之学讲可以,但是以科学二字,作自然科学讲,列为”准确科学”,便有毛病。若太认真,一定要冒科学的招牌,抄袭自然科学 的方法,第一,必把人生哲学中,凡不能以科学化验方式测量的部分排出于研究范围之外,而集中于可以衡量统计部分。这就可使人文研究因范围缩小而变质了。第 二,科学的态度只是实事求是,不加善恶的论断。科学只有观察推论,而没有主观成分容乎其间。人文科学硬要仿效,也就取超乎伦理之态度,对于修身齐家,好好 恶恶宗教信仰等等的论断,置之不理,而后可成其所谓纯科学的客观研究。于是今日思想的混乱,不能由哲学家社会学家得到指导。学术界愈分门别类,愈失去重 心,乃发生博而不能约的现象。第三,人类生活到底与草木金石不同。凡是人生哲学的中心问题,如善、恶、神、永生、心术、意见,及立身做人的道理,都没法研 究了。西方比较专家的学者,每每鄙夷这些口头禅,视此等问题为无足重轻。既然无法研究,索性不研究罢了。

我尝为<中国与印度的智慧>作一篇序文,阐明此意。此文曾在Wellesley女子大学演讲,演讲之后引起该校师生几天的辩论,因为这篇议论 实指出风行的社会科学的缺点。以后也曾登载<大西洋月刊>。我所以言此,是证明西方学界实有这种现象。在学理上成个问题。文中初言中西人生哲 学重点之不同,而指出今日西方对于伦理之忽略,然后推论”超乎伦理”的客观科学态度之所由来。兹节译后段数节,也可为今日人文科学家的当头棒喝,而思有以纠正之。

“我想有趣的研究一下,何以人文科学教授由 道德的城堡败退逃出,途中只怕善恶观念之复萌,或任何感情用事的心理,怎样他们一生只怕卷入是非场中。怎样修炼功夫,把一切事物只当做机器物体的现象,可 拿来分析,比较,解释,怎样他们变成伦理的<惧怕阳光的>鳊蝠,极力避免褒贬论断老生常谈,如畏蛇蝎,终于憎恶自由意志,而将良知推出学同研 究之外。联合神道学院<纽约>的教务长,曾在Fortune杂志文中,举出一事,非常有意义而有代表性的。他请一位科学同事在早课礼拜时对学 生讲话。这位科学同事婉谢不敏,理由是他研究的范围只限于”准确的知识”。善恶河题显然无法归入”准确的知识”,而上帝也难以数学方程式表现,所以善恶是 那位教授的”越境地”。我们对于这样情形,怎样办呢?……

“我们可以有趣的研究科学的物质主义如何侵入人文科学,及大学教授如何由观感的错误,想抄袭摹仿自然科学的方技法宝,出卖人文科学。矿石或动物的研究,自 然无所用其良知。因为自然科学只需要客观及外乎伦理的态度。在偷袭科学方法丽应用于人文科学之时,他们天真自信,此去可使人文研究成为真科学了,就把那外 乎伦理的客观方法整个搬过来。但是不加臧否的态度,在自然科学是一种美德,在人文研究,却是而必是一种罪恶。建立在这种基础的人文科学必陷于褊狭不正确, 因为所研究的对象及事实与自然科学不同……

“因为在十九世纪中叶,自然科学飞黄腾达,声誉日隆,所有的人类的研究也赶紧自称为’科学’。这时代文史的研究都好用’机体’、’自然律’、’发源’、’演化’这些名词。孔德在一八三。年间已开始这风气,把社会学叫做”社会物理学”而 称社会为一种’机体’。’社会是个机体’,这一句话有何意义,永远没人说得出来。戴恩将这些名词加于文学史<戴恩所著《英国文学史》序中一句名 言:’善与恶,同白糖与硫酸一样,是一种产品。’,马克斯加之于经济学,左拉加之于小说,连文评大家Sainte Beuve也称他的文人传记巨著为 ‘灵魂的科学。’我们倒不需要远溯十九世纪,现代的例多着呢。有一天Dr.J.B.Watson<行为心理学创设者>异想天开,发见他若把’ 知觉”意志”情感”记忆”觉悟’淘汰净尽,而缩小范围专门研究神经的刺激与反应,用仪器衡量,就可以开始把心理学变成’真科学’。……

“今日世界之瓦解,可以证明是由于科学的物质主义侵入文学思想的直接结果。人文科学的教授已陷入一种境地,只管在人类的活动中,求得机械式的公例。愈能证 明这些公例的严整,愈能证明人类意志没有关系,这些教授心里就愈愉快。所以有经济历史观,把人类历史,当做一种两脚动物因寻求食物原料而断定去向的演进。 马克斯也自然以他的定数论及唯物辩证自豪。因科学的物质主义必然走上定数论、宿命论,而定数论<否认自由意志>必然走入悲观。所以现代最风行 一时的思想家<不是最伟大而是最风行的>都是悲观主义者,并非偶然。我们国际的混乱是基于哲学上的悲观:Baudelaire的悲 观,Huysmans的悲观,Hardy的悲观,Dreiser的悲观。T.S.E-liot的悲观,Proust的长恨,Samuel Butler,Dean Inge.AldousHuxley的悲观,Pieass0的激烈悲观,及那些超现实派的画家,佛洛伊德信徒,心理变态者,激越唯美派等。只有理智健全的 Walt Whitman未曾感患那种科学风气,日与人生人类相接近,才能保存那对人类平民的博爱与信心。我可以有趣的指出新英格兰<美国东北部>文化 全盛时期的巨子<十九世纪中叶>都接近中国的文化:Whitman的玄学及爱好有血肉的人类,Tho托au的反战主义及接近大自 然,Emerson的妙悟能力及格言式的讲解。那烂灿的时期过去了,因为工业时代的精神已给他摧残了。”

该文末附拙作一首英文诗,以佛洛伊德对人类心理的剖析代表现代人对人类魂灵深处观念的坠落。这首诗我自己翻译不来,姑录于此,以结本文。

No more privacy of mind and body;these students of mental historyHave stripped the fi9-leaves,dispelled all mystery.Have sent the naked,shivering soul to the scullery,And turned the toilet into a pubilc gallery.

They’ve dulled the glamor of 10ve,soured the wine of r0manee.

Plucked the feathers of pride,exposed to naked giante ne Inner Sanctum of sovereign mind,dethroned from itsdais, And crowned the rank-smelling Libido in its place.

若要看今日思想之混乱、悲哀、愤激,走投无路的情形,我想萨尔忒可以当代表。

见1974年10月台湾开明书店初版<无所不谈合集>  作者:林语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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