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颖《我的书报安置法》跋

时间: 2009-11-28 / 分类: 序跋释论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跋曰:我久想做一篇文章,专谈书报之安置法,得姚颖先生来稿,题目既然触目,如有人夺我至宝然,一读下去,又尽发我心窍里所谓独得之秘。噫,吾乌可无言乎!夫读书雅事也,既为注册部据为专有,他人不得稍有觑觎于其间,则俗矣。藏书亦雅事也,而偏有暴富商贾,以藏书自文甚陋,非善本不购,非全本不置,既购之,则又封之锦帙之内,藏之庋架之上,以豪于清客之前。然书本卷卷齐全,则未尝抽阅也可必,书页无卷耳(美文所谓dog’sear)签注,指痕,汗迹,烟屑,枫叶,则未尝赏读也可知。然则藏书亦陋事矣。许獬《古砚说》署尽天下古董收藏家,最得此理,已先获我心,今则又得姚公阐发此理,心中如发奇痒。可见如肯说老实语,见从己出,千古自有同契之人。夫王云五“四角”,为图书馆员言之也,与吾奚关哉。穷书生须另有办法,如《浮生六记》所言室中布置至理,使小中见大,大中见小,虚中若实,实中若虚。此理得,则穷人斋可作天府之游,小小书房亦可享绛云之乐。夫书报不可分类。分类,科学也;不分类,艺术也。五尺板架之上,须使诗文齐有,门类错综,经济与美术并陈,诗词与考据栉比,俨然一小天地,则五尺板架富矣。假令一睹而知其为一部《资治通鉴》,则不读《资治通鉴》之时,此架等于虚设,且不欲过目,则此五尺板架贫矣。女子之所以为贵,在其心理之神秘,若坦然无隐,便索然无味。巴黎、维也纳古城之可爱,亦正在偏街陋巷之中,时可发见异事异物,住十年犹未能知其底奥。藏书亦然。科学与文学并肩,稗官与经说交颈,岂不雄奇,特世人不理会此理耳。夫书须有个性,装潢不可一律,此吾所以始终不买《四部丛刊》也。一本书须记得一本书购来之景况,或在屯溪购得,或与友人争购,诸如此类,皆其个性也。及其排在书上,忽要查起王国维《宋元戏曲史》,乃如猎户出猎,觅之于上,搜之于下,东窥西探,及其得之,已出微汗,喜何如也。或已翻到某书,而偏偏第三卷遗失,不知谁人借去,沮丧半日,又是何等悲壮。如此则小小书橱,亦可幻为洋洋大观,有美女之蕴藉,有古城之神秘,此亦小中见大之道也。吾尝见美国留学生,二架书橱,竟仿图书馆法,分一千门类,欲求经济学史某书,则对口应曰“五八○·七三A”,反掌得之,不觉咥然其笑,盖不失其为留美学生也。至姚公谓书做枕头的话,十年前吾已发明此理,有诗为证:

青莲诗集厚,
久读人困卧。
本是枕诗眠,
醒来诗枕我。

书必可寝可餐,然后读得精透,腹中有物也。
五月廿日语堂跋
原载1934 年6 月20 日《人间世》第6 期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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