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与我

时间: 2009-10-11 / 分类: 书事风云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看《三国演义》一类的小说,后来又看一些林译小说;但到了中学,我对于阅读就已绝缘,那时候好像大部分人都以为中国之疲弱是因为科学不发达与工业落后,我们的中学就遵循着这个口号,要学生致力于数、理、化,上课以外,我们忙于做数学与物理的习题,再没有其他看书的时间,我记得我那时候连报纸都很少看,学校以外的事情,真是什么也不知道。
像这样的学生,考大学倒是很占便宜,可是进了大学,才知道天高地厚,各种学问,竟连听都没有听见过。那时候知识欲非常旺盛,好胜心很强,于是开始一个长长的时期狼吞虎咽的阅读,不知怎么,以后我对于书籍就开始迷恋,诸凡读过的书固然都想保存,听到翻到的书也想占有,预备将来慢慢来读。最神经病的,就是对于许多著作都想读原文,我后来在学校里想学过许多文字——如德文、日文、俄文、法文,自然一样都没有学好,但是我竟预先的想有我看过的中英文译文的原著,以为我慢慢地可以对照着读,而逛旧书摊也变成我那时候唯一的消遣。
我是一个穷学生,现在真后悔我把有限的钱不用于吃而用于买书,自然那时候买的书并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但是有一批教授指定的参考书,则都是我从日本转订来的新书。这些书我实际读了的不过四分之一,等我大学毕业,离开北平的时候,我把房子让给一个朋友住,我的书就存在房间里请他照顾,准知我过了一个暑假回去的时候,他竟把我值钱的书都拿去卖了。
我当时非常伤心,很想再补购我失去的书,但是那些书靠长时期一本一本买进来,现在要一下子补充,自然是没有这个力量。而在我以后留北平的时期,兴趣与环境都有转移,我的逛旧书店习惯未变,随时还是在买想读的书,因此再无力去补购过。
我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有一种想法,以为我是以北平为第二故乡的,我于再离开北平的时候,把这些书存在一个朋友家里,再没想到我就此一直没有机会回去。那位朋友的房子原是他们自己的,可是多年以后,他们连北平的房子都卖掉了,我自然也无法知道我这些书的下落。
此后有一个时期,我对于买书的兴趣不多,但陆续也积了一个书架。以后我去欧洲,虽然是穷,总也节衣缩食,带了两箱子书回国。这时期我在上海,很苦闷也很无聊,每天在家,就以阅读消遣,这又开始我逛书店的习惯,我相信我的收入的一半又都换了书籍。
抗战时期,我离开上海,我的书又寄存在戚友家,以后我到重庆,到美国,又积了不少的书。胜利后,我重回上海,我把我前存的书籍同我新带回的书汇集一起,我把这些书都带到我的故乡,那是江南的一个乡下,那里还有我父亲的许多书籍,我曾经作过粗粗地整理,以为此后随时都可以回去读读书。其实,当时主要原因是上海房子很贵,我一个光身还有办法,而这许多书,则就决不是一间小房间可以放下的。没有想到存到故乡以后,这些书再也无法同我见面了。
一个人的癖好往往是一种累赘;环境尤其是最大的条件。爱好书籍就还需有放书的地方,没有地方,书籍的享受是不可能的。在这动乱的社会中,一个人既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身外的恋执实在是一种苦事。
我因此想到周作人“落水”的原因,他之所以不离开北平,实在也正是他不想离开他安居几十年的家,而主要的想也是他“苦茶庵”里多年收集的心爱书籍。可是外物还是外物,在胜利后,他到了苏州狱中时,他的书籍也都已散失了。
人在这个世上,都有所“执”,佛所教我们的是“无执”。但是人而无执,这短短数十年也就更加空虚。想到人生的无常,能“执”也应该准备能“舍”。“舍”是一种英雄的行为,对于我们这种凡人是不容易的。这因为“执”是一种累积的得,“舍”则是一种突兀的失。到香港后,我发誓不再买书,但是零零碎碎的廉价版的书还是买了不少,不过我是准备着一种“舍”心,觉得随时都可以抛却,但奇怪的,是有时候想到一本书而忽然找不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与想到我家中的存书而不舒服虽是不同,但是同是一种可怜的“执”。
我有一个朋友,一个人住在香港,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把太太接来;他说他夫人一来,家里的房子就没人看了。那么房子是他自己的么?不,是租的。房子既然是租的,他把太太接来,房子岂不就可退掉。他说因为那房子里保存着他几十年收藏的书画。这个朋友的心境我是完全了解的,但是再仔细想一想,所为收藏的书画与家的存在究竟在哪里呢?除了他心里相信以外,实在很少根据。他既然在这里,这个家对他只是两个月一封信的联系。假如把这些书画卖掉了,房子退了,他太太来此与他团聚,只要他能相信他的书画与家还是同样地好好存在着,这不是一样可以安慰自己么?像现在这样,他一个人在这里,他固然并没有他心爱的书画,也没有心爱的太太。如果能有“舍”心那至少可以与太太团聚。老实说,他自己既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也更不知道他回家时是否还能“书画依旧”。而竟执此难舍,这也竟是书生共同的一种弱点。
在我,对于书籍的恋执,也只是“执”的一种,书籍以外, 我还有许多恋恋难舍之“执”,如对于故乡,对于旧游之地,对于久违的亲人,对于已逝的爱,甚至对于已失的赠物,每一想起,我都感痛苦与恋念。有时候想想,觉得这些“执”才是有我的生命,如果“无执”,也许我的生命也就不存在了。这因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执”是生命,除非一个人对于生命可以随时准备“舍”,对于其他可以无“执”,否则,一切的“执”也都是对生命的恋执。
谈到书,我现在正看到大陆出版的很多可爱的重印的书籍, 与复制的画,对于我这种有“执”的人,有时不免跃跃想买。可是我真不了解在大陆的知识分子也会有人想去买它。因为用无产阶级观点来看,爱收藏这些书画,实际上还不是小资产阶级的私有欲,或者是知识分子的劣根性,似早应该肃清与扫绝才对。作为进步分子,对生命都应该无所执恋,怎么还有什么心情去收藏书画呢?如果一个人对于精印的书画都还会恋执,那么对于人间的温暖,传统的情感怎么能“舍”呢?
舍是不易的事,自然无执才可以无舍,然而无执岂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所能办到的。我对于书籍恋执,不过是我千万恋执之一,其因此而生的痛苦,实际上也只是我生活上因对其他的恋执所生的痛苦的千万分之一,这也可见我们这种凡夫俗子,短短的一生该有多少的痛苦了。
伤痕文学是应该存在的,但不应该加上引号。

作者:徐 訏(1908~1980)浙江慈溪人。 1931 年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后攻读该校心理学研究生。1936 年赴巴黎大学攻读哲学,获博士学位。一生创作了大量的短篇小说、诗歌、话剧和散文。有《徐訏全集》(1~15)行世。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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