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方法
假如说,自己随意看香书,不拘时间地点,只要有空闲就拿起书本来看看,完全是由于习惯与嗜好,而不是由于被动与强迫的看书,这也算是“读书”的话,那么我可以说我已经读了三十几年书了。在学识上我虽然毫无成就,没有专长,但是三十几年来离开书本的时候却很少。
既然三十几年不曾离开书本,为什么在学问上没有成就呢? 这要队两方面来作说明,第一,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在中小学校时代,是好读书的时代,但是不懂得读书;在大学时代,刚刚读出一点门道,但已经不容我多读书便完结了;到了成年,进入社会,真正懂得读书了,但是没有好好读的机会。——所以我没有可能在一种专门的学问上作深入的研讨。第二,也是根据我自己的体验,书本是学问和知识的一个来源,但不是唯一的来源;只有实际的生活,才是学问知识的最先和根本的来源,书本不过是实际生活的学问与知识的反映和记录而已。一个人要在学问上有成就,在知识上有增进,单靠书本是不够的。我可以说,学问知识是无穷无尽的,一个人的全部人生过程,都是他学习的过程;以有涯之生,治无涯之学,哪里能谈得到学问有成就,知识已满足呢?我们说某人有学问,某人的知识高,不过是一个“比较”而已。
但是我们能够说,学问无穷尽,知识无止境,而书本并不是学问与知识惟一的来源,因此就没有读书的必要了吗?不可能的。
学问与知识是在客观的现实生活当中,而我们一个人的生活范围,却受到时间空间和个人环境与条件的限制,前人所经历的生活和从生活中所得到的知识,我们倘使不读书本,固然无从得到;就是同时代的人所经历的生活和所得到的知识,由于所处的时间、空间、环境与条件的不同,我们倘使不经过书本,也是无从得到的。能够代替实际的经验和补足时间空间环境和条件的缺陷的,就是书本。——所以读书是一条求知的“捷径”。只要是真正懂得了读书的意义(目的)和方法(手段),读书毕竟是得到学问和增长知识的好方法。
那么,书怎么个读法呢?怎样读书,才能得到学问和增长知识呢?换言之,什么是最好的读书方法呢?
要全面的正确的来回答这个问题,是很为难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环境和条件,我的读书环境和条件,与别人就不一定相同。譬如有的人是在学校里受学,而另外的人是有职业有工作的,还有一些人是以搬书本为职业(例如教授和著作家)。这些不同的环境和不同条件的人,读书的方法自然也不能相同。还有,即使环境和条件是相差不多的,但是各人的知识基础、研究兴趣和读书习惯,无论如何是不能一样的。这些情形既不一样,怎么能够说某一种读书方法就是最好的读书方法呢?
不过这并不是说读书是没有方法或不能有方法的。前人读书,留下许多读书的方法,可以作我们的参考;同代的人,例如朋友、同学、先生也有许多读书的方法,可以作我们的参考。他们读了书,并且从读书中得到学问,增长了知识,就可见他们一定有一种最好的读书方法,帮助他得到这些收获;各人的环境、条件、基础、兴趣、习惯虽不一样,但是在许许多多的读书方法中,我们可以参考、比较、选择,更可以综合采取一种最能适合我们自己的方法,加上我们自己的经验和努力,归纳出我们自己的一种读书方法来。读书是一定要有方法的,凡事都要有方法才能做得好,做得有效果;有方法可以事半功倍,没有方法就必致事倍功半。所以耕田的有耕田的方法,做工的有做工的方法。没有方法的瞎闯蛮干,不仅事倍功半,有时简直不能达到目的。
读书有没有好的方法呢?有的,但不是一成不变的死方法,而是要看情形,看条件,经过自己的体验和选择,来不断创造的一种方法。
以我自己来说,我当然不是一个学问已有成就的最“快活”的人;反过来说,真快活的人,不管活到多少岁死,只能算是短命夭忻。所以,做神仙也并不值得,在凡间已经三十年做了一世的人,在天上还是个初满月的小孩。但是这种“天算”,也有占便宜的地方:譬如戴君孚《广异记》载崔参军捉狐妖,“以桃枝决五下”,长孙无忌说罚得太轻,崔答:“五下是人间五百下,殊非小刑。”可见卖老祝寿等等,在地上最为相宜,而刑罚呢,应该到天上去受。
“永远快乐”这句话,不但渺茫得不能实现,并且荒谬得不能成立。快过的决不会永久;我们说永远快乐,正好像说四方的圆形、静止的动作同样地自相矛盾。在高兴的时候,我们的生命加添了迅速,增进了油滑。像浮士德那样,我们空对瞬息即逝的时间喊着说:“逗留一会儿罢!你太美了!”那有什么用?你要永久,你该向痛苦里去找。不讲别的,只要一个失眠的晚上,或者有约不来的下午,或者一课沉闷的听讲——这许多,比一切宗教信仰更有效力,能使你尝到什么叫做“永生”的滋味。人生的刺,就在这里,留恋着不肯快走的,偏是你所不留恋的东西。
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在我们追求和等候的时候。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偷度过去。也许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活了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殉葬品,根本不会享到快乐。但是我们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当,我们还理想死后有个天堂,在那里——谢上帝,也有这一天!我们终于享受到永远的快乐。你看,快乐的引诱,不仅像电兔子和方糖,使我门忍受了人生,而且仿佛钓钩上的鱼饵,竟使我们甘心去死。这样说来,人生虽然痛苦,却并不悲观,因为它终抱着快乐的希望;现在的账,我们预支了将来去付。为了快活,我们甚至于愿意慢死。穆勒曾把“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快乐的猪”比较。假使猪真知道快活,那末猪和苏格拉底也相去也无几了。猪是否能快乐得像人,我们不知道;但是人会容易满足得像猪,我们是常看见的。把快乐分肉体的和精神的两种,这是最糊涂的分析。一切快乐的享受都属于精神的,尽管快乐的原因是肉体上的物质刺激。小孩子初生下来,吃饱了奶就乖乖的睡,并不知道什么是快活,虽然它身体感觉舒服。缘故是小孩子的精神和肉体还没有分化,只是混沌的星云状态。洗一个澡,看一朵花,吃一顿饭,假使你觉得快活,并非全因为澡洗得干净,花开得好,或者菜合你口味,主要因为你心上没有挂碍,轻松的灵魂可以专注肉体的感觉,来欣赏,来审定。要是你精神不痛快,像将离别时的筵席,随它怎样烹调得好,吃来只是土气息、泥滋味。那时刻的灵魂,仿佛害病的眼怕见阳光,撕去皮的伤口怕接触空气,虽然空气和阳光都是好东西。快乐时的你,一定心无愧怍。假如你犯罪而真觉快乐,你那时候一定和有道德、有修养的人同的目的,依照这个范围去选择书籍刊物,从这个学科或问题的基础知识了解起,顺着程序,把问题一层一层扩展开去,深入的研究。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研究的范围是什么,其他的一切书都不看。世界上的每一事物都是与其他事物相互关联的,因此世界上的每一种学科也都与另外的学科密切有关;甚至还有许多学科,是由许多学科综合而成。譬如医学,就是生物、生理、化学、心理、社会等无数科学的综合科学。所以我们不能为一种专门学科所局限,只看一种书,不看别种书。我们的阅读范围愈广,触类旁通的机会愈多,而我们读书的效益也就愈大。我们定出一个读书的目的,并不是叫我们限在小范围之中,而是叫我们作集中的研究而已。
有了读书的目的,倘没有读书的计划,还是不好的。所谓“计划”,是包括读书的时间、地点、进度以及对于这一专门学科或问题的划分先后缓急,以定出的研究程序。
假如有可能,我们能够定出一个完整的计划来阅读某一学科或研究某一问题的书籍,这当然是最好的。不过这样计划,必须根据我们的环境和条件才有可能实现。我们读书的时间和地点不一定能由我们自己支配,而我们所需要的书籍材料,又往往受财力和环境的限制,一个完整而不受阻碍的计划是不可能的。但是读书与学习是一件长期的事,前面说过,我们的一生都是在学习,所以我们只要有一个大体的计划,也就可以用时间来补足一切的缺憾和阻力。
所谓有目的的读书,并不是“绝对的”。“目的”不过是一个方针,一个范围而已,读书真正的最后的目的,还是在生活的实践。某些科学虽也分“理论”与“应用”两类,但是这并不是最后的界线,并且任何科学知识,归根结底,还是在帮助我们人类来认识现实和改进现实的,否则我们就不需要去研究它,它也不可能存在下去。
所以,读书方法的第三个问题,是怎样使读书和实践相结合。也只有与实践相结合,读书也才会发生不可想象的效益。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详细的讨论吧。
事实上,启发式固然重要,便死记硬背在童年学习中也不能缺少。通过死记硬背贮存在大脑中的知识信息一时可能无用,但随着年龄增长和理解力加强,便会在各种知识的联系、综合中发挥作用。
作者:廖沫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