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淘书
读书作文,人之大欲存焉——这话人们一定觉得不通之至,要骂作者的没有常识了,不说文章难做,读书对于绝大多数“男女”也一样的枯燥无味——诸君莫怪,这只不过是在下的一个美好的祝愿罢了。“做文章是要用力气的……”——胡适之先生曾经板起脸孔说道——的的确确,现在我写这篇小文,就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对付它;并且每当我看到报刊上轰轰烈烈的“‘小品文’运动”之产物,又听得人说,所谓随笔,诗歌小说戏剧之余耳,就是随便的意思,就是杂活,利用碎砖破瓦就可以了时,总是无来由地要生气,有时见到一套书里硬分什么“散文卷”“随笔卷”“杂文卷”,也会一通乱骂,可见力气常常使尽之人,便易得小肚鸡肠病也,危险哉!——此乃题外之话,不具表。
作文吃力,幸而读书——在我看来——却不必如此。古人云,“好读书不求甚解”,不亦快哉!即便有些书看起来总显得冠冕堂皇,云蒸雾罩,但大抵还是快乐的时候居多;这就使得吾辈生活中两大头等要事有了一个均衡的发展,不至太悠闲抑或太艰辛。自然,在有书可读之前,淘书,也同样要花些力气的。你须得七手八脚在书堆里打转,时而引颈,时而屈身,双眼紧盯着薄薄的书脊,花花绿绿的封皮,疲倦了,揉一揉再看:几个小时下来,就和双脚一样的酸痛;若是天热,更惹出满身臭汗(假如没有空调的话),粘乎乎的不甚舒服,加上误餐也是常有的事,“空城计”唱急了,就缩肩收腹来抵抗,难免有些委琐,实在不副斯文——然而它恰恰就是一件难得的雅事,有一种近似天然的情趣,袭获了你的心灵便永久安居在内。站多久都没有关系,没找到满意的书也没有关系,单是一排排的书检阅过去,嗅着纸张和文字的清芬,心境渐脱离了尘俗,变得和平舒悦,那感觉也是说不出的美好。
淘书的喜悦大抵可分两层,先是发现好书(或一心搜求的书)时的惊喜,接着翻到封底或版权页,又发现竟有能力买它一本,就由惊喜而欣喜了,只恨两肋不生翼,不能即刻到家,倚在沙发上,无比享受地把它从序到跋,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上一遍——而在从书店到家的这一路上,也许就翻过去了一小半。倘若囊中羞涩,没有能力呢?那心情便骤然从惊喜的顶峰跌落下来,在惆怅的谷底四分五裂了,徘徊再三也只好怏怏离去。这就好比穷酸的寒士高攀不起心爱的公主一样,只能万箭穿心般回去做一堆失恋诗了事。当然,书仍可借而读之,除了不能随时翻翻以外,其他就大致与亲自购买无异了;而人在明知不可得之后,看了却止徒增感伤耳。
淘书,这该算做精致活了罢?然而再精致,藏书也有突然多起来的一天。这一点上,读书人多如商人一样贪心。随园老人曾作《书仓》诗,深为感慨:
“聚书如聚谷,仓储苦不足。为藏万古人,多造三间屋。书问藏书者:几时君尽读?”恐将难倒天下读书人罢。
我亦素喜读书,而不幸家贫,藏书乃少得可怜,不必说对煌煌十卷本的《周作人文类钞》(钟叔河先生编)只好望而兴叹,就是普通十元二十元的极喜欢的书,也得比较半天方可咬牙买下。——但淘书仍是我不辍的乐事,犹如挥之不去的一个旧梦。中学时代是这梦里最疯狂的日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从每星期 20元的伙食费里硬是抠出了15元用于买书,想起来真是又辛酸又神往。然而这一点钱怎么够呢?于是更多时候就只得待在书店里看,这在当时须得有大勇,要禁得店员尖利的白眼——写到这里,不禁想起法国大诗人马拉美的一首诗,题为《服装商》,短短的四句,
“你用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
直到看穿对方的蕴藏;
我被你看得六神无主,
像一位上帝脱光了衣裳。”
——并且一本书看久了她还会毫不客气地走过来撵你。那只是一座小小的山城,不似现今大都市人的幸福,在图书城里,书不仅可以随便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没有人会来打扰你,况且还像图书馆一样给提供椅子,服务多么周到!那时我年纪小,脸皮薄,于是制作了迂回战术,把大大小小的书店全部置于一条虚拟的环行线上,在这家书店匆匆翻完了一本书,赶忙低头溜出来,跑到临近那一家去——几年就这样护城河般回旋着过来了,后来有一天我突发奇想,猜测自己是否上了各书店的“黑名单”——想来是怪有趣的。
这几年在北京念大学,买书反比中学时候少了——也许是读书不比从前盲目了罢,一本周作人,几卷《世说新语》,便足以消去我老长老长一段岁月。现在看来,中学买的书大多无甚价值,二三十本里只检得出一两本好的,现在仍然喜欢的更属凤毛麟角;更为幼稚的是,又多买中学生作文杂志,如《少年文艺》《全国中学优秀作文选》《作文通讯》之流,是每期必买的,占去了书款很大的一部分,又对实际的创作力的提高没有什么助益,想来委实可惜——幼稚的“文学梦”的作怪呵!天天写“诗”投稿,天天盼着自己的“大作”的发表;梦想着名扬天下——今天才发现这有多么容易! ——梦想着成为某所著名大学的文学特招生,日日受这功利心的折磨,能有什么好眼力呢,更何况小城里书本来就很有限?直到高三自知幻想破灭,屏弃了杂念,考上大学来到京城,始惊异于人世间尚有如此多闻所未闻的好书——可知吾不幸受启蒙之晚——见识的增长,赏鉴力和创作力的提高,使得追名逐利之心淡了,爱好文学之心日益深厚起来——渐近自然是不敢想的,我只希望自己的心性能够稍微艺术化一点。
北京可淘之书无数,淘书之地亦不可胜数,我常去的,是西单图书大厦和海淀图书城里的国林风书店,尤其后者,很多冷门的文学和学术著作都有卖,在北京文化界声名颇响。北京大学旁边的万圣书园对于读书人来说也是个胜地,就是地方太偏,我只去过一次,买了一本《儿童杂事诗图笺释》(周作人诗,丰子恺画,钟叔河笺释)。大众化一点的,每年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的大型书市对于市民来说大概是个善举——当然对于书商更是如此,我认识的一个书商,他每天营业额可达三千元——书多而价廉,惜乎市上盗版书也越来越多,书的品种更是一窝蜂,并且稍嫌太挤。还有一种“五元书店”,生意也颇为兴隆,西单赛特往北一百米就有一家,偶尔会出现一些正版的好书。……照这样举例下去,实在太累,故其他今从略;总之北京是淘书的好地方。不过对于淘书我常存这样一种偏见,以为淘书是藏书家的专擅,淘珍本善本绝版书或者外流的名人藏书之类旧书才是正统的“雅”的淘书,是正房,这样的地方有著名的琉璃厂等,其他如上头所述的“淘书”都是姨太太,是不入流的。这意见自然是不对的,使我对于淘旧书生了敬畏之心,总觉自己知识太差,买书单凭兴趣爱好,并不敢附庸风雅,经过中国书店亦不敢入内观摩,因此同不少便宜的好书失之交臂,实在可惜。检索自己淘书旧事,实在和旧书有关的只有一件,且颇为遥远,早在高一时候的事情了。那年暑假我去了广州,有一回,在中山大学附近一条偏狭的小巷子里,我百无聊赖地随意拐进一爿逼仄的小书店,然而站定后却不禁低低“啊”了一声,原来这里除租书外,还有几大架旧书——差不多都是六十年代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一个学生的藏书 ——出售,我兴冲冲抱了三十多本去结帐——原价总共才十多元!一个老婆子从昏暗的柜台里抬头瞟了我一眼,大笔一挥,给每本书封底的价格都添了几块钱;我只得从中精选出几本,深叹一声走了——以后也终于没有再去。这几本书里,有一部建国前坊间出版的绘图本《千家诗》,一页内上半是古朴的图,下半是楷体的诗,印制颇为精美,我非常喜欢——可惜已经送人了。
淘书实在是一件有趣味的事,非对人生有大热爱者,不能沉于此道。然而如今偏处小小珠海,一块寂寞的文化沙漠,殊少淘书之乐趣,没奈何只好在这里用尽力气来胡“说”,聊以自慰,却也算是苦中作乐罢。
2002年8月15日 作者:唐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