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喻,天才的标志
我不懂法文,但是凭感觉,关于《追忆似水年华》的翻译,我还是确信李恒基译的第一卷《贡布雷》比徐继曾译的第二卷《斯万之恋》更胜一筹。也就是说,李译更传神地把普鲁斯特天才的一面展现在国人面前。
我看李译的《贡布雷》最倾心的,除了心理描写外,就是震惊于普鲁斯特非凡的比喻才情上。我一向关注文学作品中比喻的运用,因为我相信熟稔比喻这类通感手法的作家,都是不世出的天才。比如写《包法利夫人》的福楼拜,写《围城》的钱锺书,这两部书中妙喻连篇,能做到这样,除了对生活有独具一格的体验外,也许真可能是天赐之语、神来之笔。记得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分析苏轼诗词中各种各样比喻的运用,可气的是评委老师大概看都没看。(一笑)不过,无论是在运用比喻手法的广度还是深度上,和《追忆似水年华》相比,《包法利夫人》和《围城》大概只能算个小弟弟了。我夸张地以为,在当今影视与联网时代(有人称为“读图时代”),文学作品存在的理由,就在于心理描写和比喻这类通感手法的运用上。在表现生活中的言语对白、行为动作、万物音效和自然色彩等方面,电影语言有着鲜活的优越性,而对此文字的表现能力是苍白的。但是镜头也有它的局限性,碰上普鲁斯特这类的描述人类内心世界的高手,也只能望洋兴叹。在《追忆》中有一大段“我”临睡前如何费尽心机向妈妈索吻的章节,通篇的心理描述,一个连着一个近乎“通灵”的比喻,如“……可现在,那间原来对我极不友好,禁止入内的餐厅,忽然向我敞开大门,就像一只熟得裂开了表皮的水果,马上就要让妈妈读到我便条时所给予我的亲切的关注,像蜜汁一般从那里流出来,滋润我陶醉的心房……”等等,我看了会心一笑,更是在心里感激普鲁斯特。因为他拓展了文字表述生活的张力,使之更具广度与深度。我想,那些擅长用细腻手法表达生活情感的电影导演,比如岩井俊二、王家卫等,恐怕也很难有办法用镜头表现这一段的。心理描写有时或可用蒙太奇表现出来,比喻怎么拍呀?可是那类通感,偏偏存在于人类的脑海里的。所以,描述人类情感最尖端的载体还是文字。
李恒基译的《贡布雷》中,有描述下雨的一段,“窗户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接着又像有人从楼上的窗子里撒下一把沙子,簌簌地往下落,后来这落下的声音扩散开去,规整得有板有眼,变成了潺潺的水声,铮铮淙淙地响起来,像音乐一般,散成无数小点,到处盖满:下雨了。”如此有滋有味的文字,比起我们古诗中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应是更胜一筹吧。
妙喻,似乎真的是天才的标志。张爱玲有一例月亮的绝妙好喻:“年轻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
看看普鲁斯特是怎样来写他的月亮的,“有时,下午的天空中出现苍白的月亮,像一朵白云在悄悄运行,没有光泽,好比没有登台的女演员,穿着平时的服装,不事声张地悄悄坐在剧场里看看同行的演出,但愿不引人注意”。读到这儿,我只有感叹的份了,这辈子要是也能写出如此妙不可言的文字,此生不虚也。这种感受,哪位电影大师能用电影语言表现出来,我立马放弃写小说的念头,买台数码摄影机,外加刻录机及编码器,也上街摇晃去,呵呵。
在徐继曾译的第二卷《斯万之恋》中,这类妙喻就慢慢不见了。一上来我也在想是不是作者想换风格或笔法,少用或不用比喻手法?后来看到斯万听钢琴和小提琴合奏这一段(《追忆》I之第208页起),我虽看不到法文原文,也看得出这里边是通篇的比喻呀,可是给译者译得是平铺直叙,了无生趣。我想,要是仍由李恒基来译,一定又是妙喻连篇,博喻飞动,因为我猜测按普鲁斯特的才情,原文该当如此吧。反正徐译的比喻,我也没心思去引出来对证了,大家自己去前后比较一下,也是一目了然的。不知道我这种看法算不算是“酷评”呢?
文:我爱张爱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