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美人

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自传性小说《简·爱》，自其问世以来，便受到人们的普遍喜爱，其声誉历百年而不衰，确实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杰作。但是，也并非一部完美无缺的作品。

勿庸置疑，每一个读者都会被《简·爱》的情感力量所征服，我在追随主人公生命足迹的过程中也情不自禁地濡润了双颊。对于一部文学作品，感情力量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没有感染力的作品肯定不是一部好作品。但是，也并非说，感染力强的作品就一定是好作品，或者说就是一部完美的作品，因为衡量一部作品优劣的标准很多。除开感情，思想内涵往往是一部作品是否是伟大的艺术品的决定性因素。当我穿过泪花迷雾考察我为什么会被感动时，却非常遗憾地感到，《简·爱》是一位“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人，但却并非增之一分则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的极品美人，我认为，她是一位跛美人。

为什么这么说？第一，情感力量美仑美奂，思想境界却有极大的局限性，下文将作具体阐述。第二，行文至简·爱发现罗切斯特已有妻室毅然离开桑菲尔德庄园，是全书最为成功的部分，堪称完美无缺，后面的内容开始有失典型意义，甚至严重损害了简·爱这个人物的思想境界。所以，我要说《简·爱》是跛美人。

阅读终卷，掩上书本后，每一位读者都会生发疑问：为什么从婚礼上退却的简·爱最终还是跟罗切斯特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般读者都会自圆其说：罗切斯特婚姻状况的变迁决定了简·爱是否接受罗切斯特求婚的决定的变迁。简·爱拒绝重婚和充当情妇的事实，这是作为一个具有基本独立人格的自尊的女性的必然选择。合情合理，这好像非常具有说服力。然而，我们的读者起码绝大部分读者忽视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简·爱在追求个人独立的过程中，是以怎样的手段实现的？她的个性独立是以牺牲谁的独立与个性甚至基本的生命为代价的？

首先来看第一个问题，在罗切斯特向简·爱求婚后，罗切斯特为婚礼作准备，要为简·爱购置珠宝服饰，简·爱却坚决不要珠宝，服装也只肯接受最为素朴的两款。原因大家都明白，简·爱要保持她原告的个人服饰风格，更为重要的是，她不愿成为罗切斯特施舍的对象，她需要保持个性独立包括经济独立。她冲破一切世俗习惯坚持自己，诚然可敬。对于本书而言，思想内涵或者人物的思想境界已经达到巅峰，非常令读者遗憾的就是，后面庶几类似狗尾续貂的情节使全书的思想境界走上了下坡路。经济独立是一个人思想独立个性独立的保证，这一点简·爱是明确的，所以她拒绝了罗切斯特求婚后的“殷勤”，但是，她却接受了她的叔叔的遗产。从某种程度上讲，以接受遗产的方式寻求经济独立也并非她简·爱首创，由此可见，简·爱的思想境界并非突破平常人的水平，无论何种方式的“不劳而获”都不会实现受益人的真正意义上独立，哪怕馈赠者早已作古。所以，简·爱相对于时人而言，有什么独特的思想呢？就这一点而言，罗切斯特爱上简·爱的原因就不太立得住脚。其次，对于当时就包括如今，想通过接受遗产从而获得经济上的独立，嘎嘎呼其难亦哉！简·爱的“暴发户”性质的道路实在缺乏起码的典型性，缺乏典型意义的素材只能损伤作品的思想意义。

再来看第二个问题，简·爱在罗切斯特无论经济还是地位处于支配地位时，她感觉到的是不平等，不自在，对于罗切斯特的结婚“彩礼”采取比较激烈的抵制。但是，当她以富有者和施恩者出现在残疾了的罗切斯特面前时，却没有了所谓平等与不平等的概念，这固然是她作为施恩者的大度与粗略。更关键的是，作为一个有思想有个性的女子，为什么对三楼的疯女人罗切斯特的前妻表示过一点怀疑呢？罗切斯特的前妻是什么时候疯的？为什么会疯？在小说中，只有罗切斯特的一面之词，而风流纨绔的罗切斯特的话有几分真实性？更要命的弱点是，前妻疯了，罗切斯特却绝口不提为她看病这件事，可以想见，罗切斯特根本就没有希望他老婆会康复，根本就没有想到为她看病，因为，如果他这样做了，他怎么会在他的叙述中忽略了这一至关重要的事情呢？种种疑团，只能用一种理由来解释：罗切斯特根本无视他人的生命权，是一个极其残忍的人。他的对前妻甚至差点烧死他的容忍也许只不过是他的自我赎罪的表现。而有思想有个性求独立的简·爱丝毫没有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表示疑窦，她所谓的人格的独立，所谓平等观念都是对己不对人的，其实她跟众人也没有什么两样，她的与罗切斯特的所谓惊世骇俗之爱，其根基也是极为不牢靠不可信的，大欢喜的结局也只是作者的一厢情愿，乌托邦而已。作者本人就经历了这样的爱情，但是结局是悲剧式的，所以她希望生造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以慰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