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认同、创伤记忆与身体的政治

时间: 2009-01-19 / 分类: 书评荟萃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文:张松建
出处:世纪中国 2004年4月  

  虹影,一九六二年生于重庆,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上海复旦大学读书。代表作品主要有《K》、《阿难》、《女子有行》、《饥饿的女儿》、《伦敦,危险的幽会》、《孔雀的叫喊》、《鱼教会鱼歌唱》等等。曾获英国华人诗歌一等奖、台湾联合报短篇小说奖、新诗奖纽约《特尔菲卡》杂志“中国最优秀短篇小说奖”。三部长篇被译成十八种文字在欧美、以色列、澳大利亚和日本等国出版。现居伦敦,为自由职业者。

  虹影的长篇自传体小说《饥饿的女儿》i曾获台湾一九九七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英国书评家安东尼亚·弗雷泽评论道:“此书有十九世纪小说名著的所有成分——非婚生育、贫困、无望的爱情——却是扣人心弦的自传,把我们带到现代中国的最核心处”,这当然不错;但我还以为,举凡苦难、贫穷、乡风民俗、性心理、人伦、暴力、国族史等,荦荦大端,莫不涉猎,每每令人忆及托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俄罗斯;当然,本书缺乏俄罗斯小说家惯有的宗教激情以及形而上思考。但无论如何,这为引入诸多理论模式、多角度地阐释这部小说提供了可能性。小说讲述少女“六六”的成长史。在重庆城南贫民窟的一个大家庭里,“六六”的年迈的父母长年累月地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五个兄长姐姐也各自为卑微的生活而辛苦辗转。从小生活在一个粗俗、压抑、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六六”耳闻目睹了数不尽的苦难和罪恶,贫穷、屈辱的日子似乎永无尽头,污秽、卑琐的事件在小镇上层出不穷,无所不在的死亡,人心在异常的环境下变得败坏、麻木而冷酷。“六六”平庸的姿色和穿著引不起男同学的兴趣、遭到女同学的捉弄,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父母又与她无法产生情感上的沟通,姐妹兄长和学校的老师们一致忽略她的存在。她的性格变得倔强、乖违、孤僻、脆弱,自卑感与挫败感如影随形,蔑视世俗礼法的逆反心理,心血来潮的冲动,神经质的自我分析,厌恶平庸的生活而向往刺激、冒险的生涯,冷而硬的外壳下隐藏着一个渴慕关爱和温情的心。小说集中叙述“六六”在十八岁这一年内的经历。进入青春期的她觉得自己在家庭中是一个多余人,终日恍忽感到自己被一神秘人跟踪,生活在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魇中,产生了追索个人身世之谜的冲动。经历着生理和心理上的巨大变化,“六六”觉得孤独而灰暗的生活中,只有她的历史老师能够耐心倾听她的诉说,给她以关怀、抚慰和吸引力,师生之恋于焉形成。小说的后半部分,“我”的身世谜底被“大姐”揭穿,“情人”又在畏惧和负罪感中自杀,“我”绝望地离家出走,开始了漂泊异乡的经历:堕胎、高考落榜、求学就业、混迹于文学团体过起放浪形骸的生活、多年后还乡省亲、为生父扫墓,浮光掠影,一一闪现。原乡不如异乡,异乡反成为原乡,在原乡神话的建构与解构之间,见证了人性的脆弱与坚韧、世事的冷酷与无常。小说的结尾处写道,在空旷晦暗的大江变,成年的女主人公孤身远眺,往事于焉浮起。灾难岁月,流离生涯,多少家族恩怨、人事纠缠,俱在雨飞云扬的激荡声中,化为不堪回首的往日风景——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南方那座山城的长江边,在暗沉沉的雨云下飞快地跑。那是五岁半的我,我一边跑,一边想,尽管我不认识路,但只要我顺着长江往下游跑,就一定能找到在江边造船厂做搬运工的母亲,把五哥腿被拦车压伤的消息告诉她,叫她赶快回去救五哥。雨越下越没完,密密地铺洒下来,江岸翻成一片泥浆,在我的脚下溅起。我跌倒了,马上爬起来,继续跑。

  一阵口琴声,好象很陌生,却仿佛听到过,这时从滔滔不息的江水上越过来,传到我的耳边,就像在母亲子宫里时一样清晰。我挂满雨水的脸露出了笑容。(页三一二)  

  这段简洁干脆的文字,既描画了创伤记忆里的悲苦、孤寂和无助,也暗含对于血缘亲情的拳拳眷顾,还透露出历经风霜后心态的坚韧、欣慰和从容,读来荡气回肠,苍茫无限。

  《饥饿的女儿》煌煌二十万言,贯穿着一条脉络清晰的“剧情轴线”(story line):十八岁的少女“六六”执拗地寻求个人的“身世”。小说一开始,这条悬念就已出现,它在繁复的人物和事件中萦绕其间,忽隐忽现。“身世”又与“年龄”密切相关:因为“十八岁”标志着一个少女从此变为“成人”,可以合法获得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在小说中又联系着女主人公身体的成熟、心理的变化以及师生恋的悄然出现;更重要的是,“六六”的生父将按照约定在十八岁生日这天现出真身。非常明显,这个中外文学史中常见的青少年成长史的话题又与阶级、性别问题纠葛在一起,而她的“私生子”角色则使“我是谁”的问题变得愈加复杂。尤为可观者,她的这一特殊“身份”很难与长辈的道德疵瑕联系在一起,相反,却是现代中国一桩大灾难的奇特产物——正是由于饥荒年代的艰难无助,才使得“母亲”与“小孙”超越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而产生了相濡以沫的感情,不仅产生了爱情的结晶“六六”,也使一家人免于死填沟壑。毫无疑问,中国现代史上的大饥荒(一九六零年至一九六二年)造成了无数人间惨剧,这既是建设民族-国家过程中因为政治体制的“理性化缺失”所导致的恶果,也给诞生于此一时期的“六六”留下了饥荒后遗症:她从小到大都被一种魔咒似的饥饿感死死缠住,欲壑难填,苦不堪言。“六六”的饥饿感又与自己的年龄叠映在一起。因此,“饥饿”有双重意涵:既指涉食物匮乏所导致的生理欲望(“食”),也包含对于异性肉体的焦渴之感(“色”)。大饥荒给民族与个人带来的惨痛记忆向后来者提出了“创伤如何治疗”的严肃课题;而六六对于“性”的如饥似渴,既凸现了一般意义上的青春期少女的心理/情感特征,更有力地凸现出经历了文革浩劫之后,一代青少年的人性的普遍荒芜、巨大的情感空白以及私人空间的隐然复活,可说是证实了“身体的政治”之复杂款曲。从此角度来观察,所谓“饥饿”,既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既是个人的,也是民族的;既是人性的,也是政治的。质而言之,《饥饿的少女》的文本世界包含了三个层次的议题:寻求自我认同(self identity)、铭刻创伤记忆(traumatic memory)、书写身体的政治(body politics),三个议题相互联系,均与“饥饿”有关,可以很合适地纳入第三世界文学的“欲望与现代性”(desire and modernity)的写作模式。同时,也正是由于“饥饿”既是个人的刻骨铭心的真实记录,也是一个民族在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记忆(collective memory),所以说它是虹影精心结构的一则“民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大概毫不为过,正如瑞典《松德斯瓦尔斯日报》所指出的那样:“这是一本了不起的杰作:它把私人的与公众的结合起来,又把公众的与精神的结合起来”ii。

  《饥饿的女儿》乃是个人心灵的一页痛史,杂以解构原乡、重溯国史,但作者并没有笨拙地按照编年史的顺序“从头说起”,而是浓墨重彩地叙述了“六六”的十八岁这“一年”内所发生的事件,以及她的生理变化与心理起伏,中间还穿插了“母亲”、“历史老师”和“生父”的往昔故事,以及大段大段的女主人公对于童年辛酸生活的追忆。大量的内心独白、灵与肉的紧张对峙以及间或出现的梦境幻觉描写,活现出人物内心的颓丧和苦闷。虹影自由出入于家事国史与市井风尘之间,敷陈艳迹,点染野史,既折射出灾变年代里“人性的惊惶、幽暗与残忍”,也为故事营造出一种淡淡的怅惘和忧郁色彩。本书并无太多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只是一连串个人经验的记录而已,有明显的散文化倾向;但尺幅千里,具体而微,读者可从个人的经验管窥一个家族的历史、一个地域的时代变迁乃至于一个民族的命运流转;因此,人们常常说,《饥饿的女儿》包含了两个文本世界,一个属于个人的日常生活,另一个属于宏大的历史叙述(historical narrative),两者盘根错节,张力弥满,道尽了“欲望”的黑暗与吊诡,但正如葛浩文的敏锐观察:“政治与国家大事只是一个潜文本,艰辛苦难中人性的经验,才是本书的核心”iii。作者的巧思与才情,亦见诸于叙事策略的娴熟运用。作品主要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来讲述故事,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和亲切感,但个别章节也从第三人称的全知视角切入,弥补了第一人称叙事的局限性,以扩大视野,触摸历史,例如,第六、十一章以全知视角讲述了“我的父亲母亲”年轻时的故事,一改此前叙述语调的冷硬超然,将一段乱世男女情,写得深情绵邈;同时,将顺序与倒叙、插叙等混合使用,虽然斜逸旁出,枝蔓不少,但由于作者在叙述的疏密、张弛、离合等方面拿捏得恰到好处,是故,小说的整体结构仍浑然一体,毫无散乱芜杂之虞。本书语言具浓厚的方言土语色彩,简洁有力,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尤擅于将堂皇庄重的政治术语与琐碎悲惨的生活场景拉杂并置,在在凸现政治意识形态的毁灭人性,时有辛辣尖刻的反讽和黑色幽默乍现。例如,小说临近结尾处写叙述者在图书馆查阅报纸,发现个人的生日竟与国庆日不谋而合,一边是冠盖云集、衮衮诸公的觥筹交错,普天同庆,一边是个人的贫穷、羞辱、无望的爱情和难以置信的残忍,两种关于历史记忆的版本判若天渊!同时,她也吃惊地发现,一九六二年她出生那天,官方报纸上对于骇人听闻的大饥荒事件避而不论、照例充斥着粉饰太平的夸夸其谈,作者忍不住加上一条辛辣的旁注:“越往我出生前大饥荒那些年翻,消息越是美好,生活越是美丽。这样的报纸太有价值,任何人想了解自己的祖国,想了解历史,应当经常翻阅”(页三零九)。此外,虽然在简练的叙述中有抒情段落的点缀,但并无浮泛夸大之弊,而是见出叙述者态度的冷静平实和坦率真挚,葛浩文说过:“过去十年中,中国人写个人生平回忆,几乎人人得而行之,尤以女士为最。我个人就知道在美国有十来个中国人的书正在出版,我个人写过几篇书评,甚至翻译过一二本。许多此类书,我看有个共同点,就是想要宽恕自身的劣行,或是原宥制度的罪恶,或呼喊受冤,或自我标榜,或有意卖弄。此类作品的动机看来是清账,甚至更糟。虹影自传中没有大部分此类书所犯的毛病,这是一个艺术家的品格;也是一个人格的高尚之处。《饥饿的女儿》贯穿的特点是坦率诚挚,不隐不瞒”iv,此可谓中肯之论。

  《饥饿的女儿》熔心史、家史、国史于一炉。对于小说主人公“六六”来说,它是一段追求自我认同的艰难历程;对于国族来说,它拼凑出了欲望的版图与国族的寓言;而对作者于虹影而言,通过写作的方式来追忆逝水年华,她获得了心理宣泄、创伤治疗、灵魂拯救等多重意义。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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