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司.奥兹访谈

时间: 2009-01-01 / 分类: 作者访谈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采写记者:曹雪萍 金煜 出处:新京报 2007年8月

  1 对善与善的冲突更有兴趣

  新京报:你在来中国发行的这本《爱与黑暗的故事》中第一次讲述母亲不堪忍受缺乏色彩的生活而自杀身亡,她自杀时,您12岁。你把这个秘密写出来,是否是一种疗伤?

  奥兹:这是一种预后治疗。只有当我的内心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苦涩时,我才能来讲述我的父母,仿佛他们是我的孩子般来讲述。事实上在很多年前,我一直对自己生气,因为我觉得我是坏孩子,我甚至认为如果我是好孩子,我母亲不会自杀。写我母亲自杀的那段非常艰难,这是一个艰难的自我治疗过程。

  新京报:从《我的米海尔》到《爱与黑暗的故事》女性一直都是你关注的对象,这是受到母亲对你的影响吗?

  奥兹:是,女性存在于我大部分的作品中,我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女性,我总是问自己,如果我是一个女性,她(他)们会如何回应?我承认这样的行为是受了我母亲的启发。

  新京报:英国《卫报》评论说:“奥兹具有启示性天才,能够将以色列复杂的历史融入最卑微的家庭生活中表现出来。”《爱与黑暗的故事》似乎留下的是一团谜,两个善良的人,两个既不偏执也不疯狂的人,他们的婚姻会破裂,直到以悲剧收场,你的很多作品也在关注这个问题,到底为什么?

  奥兹:这个问题很好。相比善与恶的冲突,我对善与善的冲突更为感兴趣。我始终在探寻为什么两个善良的人,两个互相理解的人,两个温和的人,却无法避免悲剧的发生,这是巨大的谜。我得不到答案,但我知道在善与善之间有着巨大的冲突,这是我所关心的。我的作品受到了古希腊悲剧的影响,古希腊悲剧总是发生在对与对之间,而不是发生在对与错之间。

  2 以色列就像一个“难民营”

  新京报:14岁半的你自己改名奥兹(希伯来语“力量”)后去了以色列集体农庄基布兹,但有着俄罗斯、波兰的血统,《爱与黑暗的故事》写的也是一部移民的历史,移民意味着什么?

  奥兹:移民对我的意味很大,我是移民的儿子。移民是很扭曲的一个群体,他们因为迁移而痛苦,脆弱,即使迁移后很多年他们都还在为失去家乡感到痛苦,为失去语言感到痛苦。我还清晰记得当我还是小男孩时,我父亲如何偷偷地带着四个大箱子从俄罗斯逃难到以色列来。他们都是正统的欧洲人,却被欧洲粗暴地踢出了家园。对于他们,这是个大悲剧,他们爱欧洲,欧洲却从来没有爱过他们,欧洲从来没有爱过犹太人,所以他们只能远离家园,但这痛苦却永远封存于心底。作为移民的儿子,我总是能感到移民群体身上的痛苦。

  新京报:这部起始于立陶宛和敖德萨、绵延150年的家族史诗一直笼罩在欧洲的阴影中。但你书中的人物都对欧洲有着一种热爱。你这样写你的叔叔,“在还没有欧洲人时,他就是一个坚定的欧洲人”。你认为怎样能最小伤害地解决巴以冲突?

  奥兹:以色列是个移民国家,一个难民国家,被踢出欧洲的国家,以色列也有从其他地方被赶出来的人,有从摩洛哥赶出来的人,有从伊拉克赶出来的人,所以以色列是一个难民营,这就带来了非常痛苦的结果,因为每个人都热爱他们的祖国,但同时每个人都对他们的祖国生气,这是个爱与恨并存的情感。

  以色列是非常小的国家,对中国人来说很难理解以色列有多小,你从东边到西边可能只用一个小时就到了,但这么小的一个空间是两部分人惟一的家园,只有将这个家园分割成两个不同的居住地才是办法,对于巴以冲突我相信这是惟一的解决办法,这就像把一幢房子分割成两个公寓一样,没有其他途径。

  新京报:56岁的以色列比以前更清醒了吗,如果我们希望了解理解以色列文明,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奥兹:事实上,要了解以色列的最好办法就是阅读以色列文学,就好像要了解中国文明的最好办法就是阅读中国文学一样。你去一个地方旅游,只能看到一个地方的建筑,但如果你读一个地方的文学,你就被邀请到建筑里面去,你甚至可以看到人们的起居室,了解另一个民族的最好办法就是阅读文学,文学是文化之间最好的桥梁。

  3 我正在阅读《红高粱》

  新京报:犹太民族人口只占世界的千分之三,获得诺奖的作家却占到四分之一,受难的体验使犹太人更敏于思考吗?

  奥兹:2000年来犹太人没有祖国,没有建筑没有绘画,犹太人的历史集中在书写与音乐中,而其他民族的历史可以在他们铺的路,架的桥中一一体现,或许这是犹太人成功的原因之一。要知道,对于在欧洲生活的犹太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成为学者要么一无所有。我想说的是,当犹太人有了一个国家之后看看他们是否还有那么强烈的创作欲。或许100年后,我们在此重逢,会有另一个答案给你们。

  新京报:中国作家毕飞宇称你是作家中的作家。

  奥兹:我不是作家中的作家,我是读者的作家。我知道我的书被世界各地普通读者阅读,我只是读者中的作家。

  新京报:听说你很喜欢沈从文的《边城》,也很喜欢君特.格拉斯的《剥洋葱》,是吗?

  奥兹:沈从文是个杰出的作家,他能历史地看问题,用温和的语气谈论严肃问题,比如正义、历史,我喜欢他的风格。我最近正阅读被翻译成希伯莱文的莫言的《红高粱》。阅读莫言的作品可以让我熟悉中国的小镇,我很喜欢莫言的风格,因为他的文字很锋利。君特.格拉斯则语气很强烈。现在他卷入在纳粹事件里,我不谴责他,因为当时他只有17岁,不可能避免这样的事发生,我们不能谴责他为什么没有牺牲自己反纳粹,我惟一对他感到遗憾的是,他没能早些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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