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文：潘启雯 出处：光明观察 2007年12月

　　当你不得不逃离火灾现场，而时间紧迫，只能带走一件东西——你会选择什么？西德尼·谢尔顿家中着火时，妻子带着孩子逃生，他却抓起桌上的纸和笔。“我知道逃生后我们会被暂时安置在汽车旅馆里，有了纸和笔，我就可以继续写作”——这就是痴迷于写作的谢尔顿、有“讲故事天才”之称的美国著名畅销小说作家的选择。2007年1月30日，谢尔顿因肺炎并发症在洛杉矶逝世。他留给世界的遗产，包括18部长篇小说、24个电影剧本、六部舞台剧、八部迷你电视剧剧集和三部长篇剧集；他的书曾经被翻译成51种语言，引介到108个国家和地区；根据吉尼斯世界纪录的记载，他的作品是世界上被翻译得最多的；同时他也是唯一一位集奥斯卡奖、托尼奖和爱伦·坡奖于一身的人。

　　《假如明天来临》（译林出版社2007年7月第一版）是谢尔顿所有作品中最为人称道的一部。这是一本关于陷害，关于复仇，关于监狱，关于骗术，关于犯罪，关于女贼，关于正义的小说，题材如今看来并不怎么新鲜，因为它已经被运用得烂熟。但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总是让人不断地联想到《越狱》、《肖申克的救赎》、《偷天陷阱》，甚至《纵横四海》等荧幕经典之作。

　　当一位美丽单纯的女银行职员对未来抱有无限憧憬的时候，命运的陷阱却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新婚前夕，母亲的自杀，邪恶势力的迫害，使她失去一切，含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几度犹豫和彷徨中她选择了与人世间所有贪婪丑恶的人进行智慧和勇气的角逐……她就是特蕾西·惠特尼，谢尔顿《假如明天来临》里最激动人心的女主角。

　　可爱而理想化的特蕾西曾和名门望族的未婚夫订婚，然而母亲的突然自杀让她从天堂跌入谷底，为了找到迫害母亲的仇人，她被势力强大的仇人陷害入狱。此时，银行把她除名，没收她全部的工资；未婚夫也遗弃她远去。监狱像是一所大学，那里处处都是险滩暗礁。在狱中受尽凌辱的特蕾西坚定了越狱复仇的信念，但心地善良的她为了营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而放弃了越狱，真情感动了典狱长为其减刑。出狱后的特蕾西迫于生活而为盗，利用自己的美貌与智慧，她不但成功地复仇，还缔造了一桩桩离奇的诈骗案和盗窃案，故事情节曲折，玄机四伏，其中她在邮轮上与两位世界国际象棋大师同时对弈的一场戏最为精彩……从此，特蕾西不仅仅是一枝挺出污泥的荷花，也是一位现代的“女佐罗”。于是，特蕾西成为了谢尔顿迄今刻画最为成功的女性形象，评论家称她为“绽放在城市最黑暗深处的正义之花”，并由此成为一代又一代青年人的偶像。

　　在谢尔顿的文学画廊里，活跃着大量美国都市游侠，其中多半是美丽的女性，她们侠气干云，个性十足，为伸张正义或获得爱情而顽强拼斗，不达目的绝不罢手，以至于《世界末日的阴谋》这样以男性为主人公的小说成了极特别的个体。美丽是这些人物的资本和武器。但显然，仅仅美丽是不足以成为主人公的，因此谢尔顿同时赋予她们绝顶的聪明，他曾经解释说他就是要打破“美丽笨女人”的观念。虽然仁慈地给了这些女孩众多的优点，但谢尔顿同时又是残忍的，作为他的主人公，女孩们得在一个“污浊不堪”的世界里摸爬滚打，走向成熟或者毁灭。《假如明天来临》中的特蕾西的“资本”在监狱中获得，她在那里学会了各种各样的犯罪手段，而且她天生的智慧让这些手段威力无穷。特蕾西利用自己仇家的多疑消灭了所有仇人，但最后面对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怀疑自己、抛弃自己的爱人查尔斯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她给自己找到的理由是查尔斯因为无趣的婚姻已经遭到了报应，“他们还要一起熬过那乏味的、漫无止境的岁月，没有爱，没有乐趣”这就是查尔斯受到的惩罚。于是特蕾西没有进行报复，游历四海做成功的大盗去了。特蕾西没有报复查尔斯，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因为谢尔顿有这样的一个认识：向曾经爱过的人复仇，最终是无法使心灵平静的。

　　同时，在谢尔顿的所有作品中，都表现出了对西方法律体系的蔑视和对传统道德的怀疑。但是他始终没有能够给出自己的好坏或者对错的标准，因此他也经常出现矛盾。在特蕾西成为职业大盗前，谢尔顿不得不安排了一段她为主流社会所不容，“不得不反”的情节，后面又强调说她偷的都是“声名狼藉”之辈。这个“ 声名狼藉”显然又是主流社会给出的评价。

　　此外，借鉴传统最典型的是这部小说的“框架”，它与《基督山伯爵》相当类似。同样是有深仇大恨，同样是被陷害入狱，同样是企图越狱，同样是成功获得自由并成功复仇，同样是在监狱中获得了报仇的资本。不过，即使有了这么多借鉴，故事本身的魅力仍然不可阻挡，这是因为细节的存在，细节让故事来到现实并且变得绝对真实可信。

　　这部小说和谢尔顿的其他小说一样，都可以作为很好的电影、电视剧本，他是用笔在拍摄电影，现场感、镜头感有极大的优越性，情节的变化是如此快速、直接，不拖泥带水。特别是书中的女主角为母复仇而蒙冤入狱的真实细腻的描写，不仅使得这部作品更富有时代气息，也赋予了这个女性形象一种深入人心的传奇色彩。在阅读时，情节转化的快速的确能带来阅读的快感，但是，心里也不免遗憾地发现，谢尔顿更为关注情节的转化叙述，注意故事是否够吸引人，却忽略了作为一部女性小说必需的内在心理刻画。也许在谢尔顿看来，现代读者早已不耐烦体验如《罪与罚》中长篇幅所描述的灵魂考量，而仅仅想快速阅读，满足于了解“他们（她们）后来怎么了？”谢尔顿对现代人的习惯和审美口味的确了如指掌，所以他能制造出视觉的盛宴，而不屑于探究人物的内心。为此，谢尔顿获得了大众阅读的成功，数百万的销售数字扎扎实实摆在那里。

　　从翻开《假如明天来临》第一页开始，可能我们就知道自己其实“玩的是心跳”。当特蕾西为母报仇，怯怯地举起手枪时，我们都曾替她捏一把汗；当特蕾西遭人陷害，锒铛入狱，在黑暗中躲避疯狂的女同性恋者时，我们都曾把心悬到嗓子眼里……其中的故事，斗智斗力，险象环生而又每次都能凭智慧化险为夷，令人惺惺相惜，流连忘返。直到合上书的最后一页，也许我们还在沉思：它让我们感受了一段不同寻常的心路历程，在扣人心弦的情节中，探询人生的真谛，体味灵魂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