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历史的补充
文:吴玫 出处:龚静 * 静水斋 2007年7月
文如其人,拿龚静去对应她的新书《上海 与壁虎一起纳凉》,是再恰当也不过的了。
认识龚静,她穿一件咖啡色的薄呢外套,颈项那里稍稍露出围巾的色彩,到底是什么色彩?年代久远,已经不复记忆,只觉得协调,就像放在我面前的这本《上海 与壁虎一起纳凉》,文字是那件咖啡色的外套,由龚静自己书写的像是对配图的诠释实质是对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上海的概括的文字,则是那稍稍从颈项处滑出的围巾的色彩,它们相互帮衬着,成就了龚静的这本好书。
好书由三个部分组成,“从五角场走到南京路”、“修棕绷,磨剪刀喽”和“绣花的确良”。恰好与龚静同时代,所以,这第一部分关于大学生活的记忆,是龚静的手笔,写的却是我的生活,看过的话剧和电影,听过的老歌和新曲,甚至崇拜过的明星,都惊人地相同。如此,读的时候就想在文章的褶皱出找到属于龚静一个人的感受,有但是我不满足,想起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一句话“为什么人人都喜欢邓丽君的歌,因为人人都以为邓丽君是只唱给自己听的”,过于普世的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学女生的生活点滴,恐怕很容易淹没在类似的文字的海洋里。
读到“修棕绷,磨剪刀喽”和“绣花的确良”,况味马上不同!我偏爱几篇人物素描,像《卖鱼阿姨》、《阿芳姆妈》、《裁缝们》、《阮伯伯》、《亭子间好婆》、《细眉毛瓜子脸的王阿婆》,它们篇幅各异,可是,无论长或短,龚静都用她那支擅长写山写水写画的笔,刻画得入木三分。比如,写《亭子间好婆》时,“她的名字我是从她的煤气单子上看来的”、“她们在家时,门一般不开的,顶多留条缝”,就这么像是不经意间的两抹闲笔,将做帮佣做到垂垂老矣的一对苏州老姐妹谨小慎微的生活状态,真切地呈现在白纸上,呈现在生活的长河里。再看《卖鱼阿姨》,这一个生活在几近底层的城镇居民,龚静写时不因为自己当下的生活已经远离了那种烟火气而居高临下,“感觉卖鱼阿姨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就有那种街坊一家人式的温暖,好像楼梯过道上的那盏灯”,这种抒怀,决不是“回忆起来全是美好的矫情”,而是,龚静在诚实地记录着那个时代属于上海的主流生活。因为诚实,所以,当龚静在记录有点惹人生厌的王阿婆时,竟不肯下笔太重,“王阿婆年轻时应该颇有一点容貌的,这一点她自己似乎也很心知独明,出门走路总仿佛还要扭扭腰身的样子,可终究年岁不饶人,身材是苗条,背却驼起来,皱纹挡不住,肌肉绷不紧,总是老人的样子了。”说实话,王阿婆这样的人,淮海坊有,穷街有,相信龚静每每回望的嘉定古镇,也不会没有。他们就像棋子,星星点点地布局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构成了城市的生活万象。可惜的是,作为生活的主流他们进不了到主流文人的法眼,“历史是已经过去的生活。在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这么长的历史,基层民众的生活却往往被排斥在文人写作的视野之外。然而史家若不能全面照顾社会各界、各层次人的生存状态,疏忽了体制操作以及社会实在的复杂性,不能直接触摸与理解民众的生活感受,历史再现往往是残缺不全的,甚至有不少虚假的成分。”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王家范在读过明清易代时期的上海县人姚廷遴写的日记体《历年记》后,发出过这样的感慨。由王先生的感慨,来关照龚静的新书,她描摹的一系列人物,和《与壁虎一起纳凉》、《草头塌饼》、《老虎灶》、《年夜瓜子》、《腌制夏天》、《储存冬天》等等生活场景实录一起,若干年后会不会成为残缺不全的主流历史的补充?